吴建国愣住了。

　　目光从封华的脸上，机械地移到面前的文件上。最上面那份的标题黑体加粗，异常刺眼：

　　《劳动争议仲裁申请书》

　　申请人：星光传媒有限公司

　　被申请人：吴建国

　　案由：违反竞业限制协议、职务侵占、泄露商业秘密

　　下面是事实部分，详细地列出了他侵害公司权益的具体事实，包括时间、地点、动机、目的、方式、手段、行为过程和后果等等。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刚才敲击桌面的气势荡然无存。后背瞬间被一层粘腻的冷汗浸透。

　　“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吴建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大，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嘎——”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脸色涨红，手指指着那份文件，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封华！我警告你不要乱讲话啊！我告你诽谤你知道吗？”

　　“我告你诽谤啊！”说着他还朝周围大喊：“他诽谤我呀！他在诽谤我呀！”

　　只可惜，周围空无一人，没有人听到他“委屈”的呐喊。

　　封华终于抬起眼，正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洞悉一切的冰冷。

　　“你有委屈，不用跟我说。”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体贴，

　　“留着去跟仲裁庭说~去跟法官说~”

　　他顿了顿，给吴建国充足的时间消化这句话，

　　“我已经把证据——所有的邮件记录、转账凭证、会议录音、证人证言——都整理好，提交上去了。”

　　目光扫过吴建国瞬间惨白的脸，最后落在他身后的工位上，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无奇的口气补充道：

　　“抓紧时间，收拾收拾，把位置腾出来吧。公司还得安排接替你的人。”

　　“嗡”的一声，吴建国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封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衬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日常汇报。

　　他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又停了下来，半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吴建国，以及他面前那盒精心准备的、此刻看来无比讽刺的午餐。

　　“对了，”封华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点评道：“你妻子准备的便当，看起来不错。”

　　他的视线在那色泽诱人的红烧排骨上停留了一瞬。

　　“红烧排骨？闻着挺香。”

　　“可惜，”他拉开门，最后三个字伴随着门轴转动的轻响，清晰地飘了进来。

　　“要凉了。”

　　门轻轻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便当盒里的红烧排骨，正一点点失去温度。

　　……

　　吴建国回到家中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早。

　　“亲爱的，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妻子擦着手走过来，眼神里是疑惑，“身体不舒服吗？”

　　客厅里，女儿正坐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拼图，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小脸上绽开向日葵般的笑容：“爸爸！”

　　吴建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公司下午没什么要紧事，就提前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避开了妻子的目光。

　　女儿已经丢下拼图，光着脚丫“哒哒哒”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爸爸累啦？我给你捶捶背！”

　　他蹲下身，把女儿软软香香的小身子紧紧搂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他还有家，还有她们。这不过是一次挫折，商场如战场，胜败乃兵家常事。

　　“没事的，吴建国，稳住。”

　　他抱着女儿，心里那个声音开始努力地自我建设，

　　“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劳动仲裁输掉，赔给公司一笔钱吗？十万？二十万？虽然肉疼，但也不是掏不起。就当……就当是交了笔昂贵的学费，买了个教训。”

　　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他的思绪却飞速运转。

　　“关键是星耀那边。只要我带人过去，位置和待遇都不是问题。这些事，在圈子里其实心照不宣，他们不可能会因为这点小麻烦就反悔。我这么做，说到底，不也是为了他们吗？他们应该理解，必须理解。

　　当然，自己的家人也理应理解自己。”

　　想到这里，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扭曲的底气。

　　是啊，他是为了家人才铤而走险的，这份“苦心”和“牺牲”，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责任和爱吗？

　　星耀那边更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如此“有干劲”、且能带来实际利益的人。

　　“爸爸，你抱得太紧啦。”女儿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

　　吴建国连忙松了松手臂，亲了亲她的发顶，脸上试图恢复一些往日的轻松。

　　“爸爸想你了。”

　　妻子已经走了过来，眼神里的疑惑并未完全散去，但更多的是关切。“真没事？要不要去躺会儿？我给你热点汤。”

　　“不用，我坐会儿就好。”吴建国摆摆手，抱着女儿走到沙发边坐下。

　　妻子看了他两眼，没再多问，转身走向厨房。

　　“叮铃铃。”

　　就在这时，客厅角落那好久没有响过的座机电话，骤然响起。

　　妻子立刻转身走到电话边：“不会又是诈骗电话吧？”

　　她接起电话：“喂，您好？”

　　只见她听着电话，脸上的表情从起初的寻常，慢慢变得有些困惑，眉头微微蹙起。她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吴建国，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建国……”她用手捂了一下话筒，声音压低了，却清晰得让吴建国头皮发麻，“找你的。说是……公安局的。”

　　“公……公安局？”吴建国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大脑好似锈住了，一时无法将这两个字与自己联系起来。

　　公安局？找他干什么？难道是身份证丢了？还是车被刮了没注意到？

　　他茫然地放下女儿，站起身。

　　就在他迈开步子的那一刹那，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脑海——不会，封华的报复还没完吧？

　　腿，突然就不听使唤了。

　　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又像是灌满了沉重冰冷的铅。从沙发到座机，不过短短几米的距离，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刀山火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后背刚刚干涸的冷汗，又一次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

　　妻子握着话筒，看着他这副从未有过的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去。

　　疑惑被巨大的惊惧取代，她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开始发白。

　　终于，吴建国挪到了电话旁。

　　他伸出手，接过妻子递来的电话听筒，将话筒缓缓贴到耳边。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清晰、严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男声，公式化地确认了他的身份后，继续说道：

　　“吴建国，这里是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现正式通知你，你因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及‘职务侵占罪’，已被立案侦查。请你于明日上午九点，携带身份证件，到我支队接受调查。请注意，这是正式传唤，你必须准时到场，配合调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砸进他的心脏里。

　　“立案侦查”、“涉嫌”、“犯罪”、“传唤”……这些他曾在影视剧里听到的词汇，如今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自己的命运之上。

　　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注意事项，但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是一片嗡嗡的轰鸣，混杂着血液冲上头顶。

　　“啪嗒。”

　　话筒从他彻底失去力气的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电话底座上，又弹跳了一下，垂落在半空，来回晃荡，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嗒……嗒……”声。

　　吴建国双眼空洞地瞪着前方，视线却无法聚焦在任何物体上。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嘎吱——！”

　　沉重的身躯压得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轰然倒塌，色彩尽失，声音湮灭。

　　早晨女儿扑进怀里的温暖，带着小熊睡衣柔软的触感；妻子递来豆浆时，指尖不经意划过他手背的温柔；幼儿园门口，那个带着奶香味的响亮亲吻，和“早点回来”的稚嫩叮嘱；对星耀高薪厚职、指点江山的憧憬；新区那套大房子蓝图……

　　所有这一切，所有他为之奋斗、为之算计、甚至不惜铤而走险也要构筑和守护的“美满人生”图景，在这一瞬间，被这通不过几分钟的电话，彻底、无情地轰然击碎。

　　那不仅仅是丢掉一份工作，面临一笔赔偿。

　　那是他整个赖以生存的世界——建立在沙子上的、华美却脆弱的空中楼阁——在司法铁拳和冰冷现实的轰鸣中，即将彻底崩塌。

　　妻子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丢下玩具，“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妻子的抽气声，椅子的吱呀声，还有那兀自晃荡的话筒发出的“哒哒”声……交织成一片，构成了他人生乐章中，最刺耳、最绝望的终曲前奏。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毫不吝啬地洒满客厅，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吴建国脸上，那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后，死灰般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