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租车后座，封华复盘着与石成辉的对话，以及艺人部早会上的种种细节。

　　内鬼……

　　这个词在脑海中盘旋。

　　嫌疑者似乎不多，却都蒙着一层雾。

　　是那些已经离开的人吗？有可能。他们带走了资源和人脉，甚至可能故意留下烂摊子。

　　但若是他们，动机是什么？单纯的跳槽获利，还是受人指使？他们如今身在星耀娱乐或黄家兄弟，是否意味着这两家公司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是吴建国吗？

　　这位憨厚老练的部门主管，看似勤恳无奈，却有着做出这一切的能力和机会。

　　如果他暗中与对手公司达成交易，将自己部门培养出的艺人或看中的新人输送过去，换取个人利益。他的老好人形象，或许正是最好的掩护。

　　是陈涛吗？

　　那个在早会上愤懑不平的培训助理。

　　他的愤怒真实而且直接，看起来更像是被石成辉的“不服管”气坏了。

　　但有没有可能，他是在生石成辉不肯同流合污的气？那愤怒是表演，是为了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或“无力改变现状的忠心员工”，从而转移视线？

　　但他似乎缺乏吴建国那样的决策权和接触核心资源的机会，但作为内部人员，提供信息、制造障碍，同样能起作用。

　　甚至……会不会是石成辉自己？

　　一个大胆却不得不防的念头。

　　他今天的表现看似坦诚、敬业，甚至带着点愣头青的热血。但这一切，会不会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故意塑造一个“被排挤但能力出众的独行侠”形象，取得自己的信任，然后……他的那些“发现”和“怀疑”，是否可能是在误导调查方向，或者，他自己就是那个利用职务之便，私下将优质资源倒卖给其他公司的人？

　　是的，他还没有完全相信石成辉。

　　封华很清楚这一点。

　　职场不是童话，尤其是在一家濒临绝境、内部显然存在裂痕的公司里。

　　信任需要基石，而目前，石成辉提供的更多是基于个人观察的推测和零散线索，缺乏硬核证据。他的行为模式本身也存疑。

　　不过，封华的直觉和上辈子的人际交往经验也在告诉他：石成辉大概率没有撒谎。

　　他的描述细节丰富，情绪流露自然，对专业问题的见解也显示出扎实的功底和真正的热情。

　　一个处心积虑的内鬼或骗子，很难在这么长时间的随机接触和即兴问答中，保持如此一致的人设和专业的深度。

　　更重要的是，他的怀疑逻辑链，与公司艺人部呈现出的怪异现状高度吻合。

　　那种“该留的留不住，该进的进不来，资源持续流失却无人真正负责”的瘫痪状态，确实需要内部有人配合才能如此高效地达成。

　　“大概率没有撒谎”和“完全可信”之间，还有一段需要证据填补的距离。

　　出租车缓缓停在大学城附近。

　　封华付钱下车，看了一眼小杨发来的“时光咖啡馆”地址，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小杨今晚从周凯那里得到的信息，会对他接下来挖出公司的毒瘤有着至关重要的帮助。

　　推开“时光咖啡馆”的玻璃门，风铃声清脆响起。

　　里面灯光暖黄，音乐低柔，是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小杨坐在靠里一个卡座，正微微探身，神情急切地对面前的人说着什么。

　　对面那人背对着门，背影清瘦，肩膀微微绷着，似乎有些不安。

　　小杨一抬头看见封华，眼睛一亮，连忙招手：“封总，这边！”

　　封华走过去，小杨已经站起来，略显紧张地介绍：

　　“封总，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周凯，我进公司后关系最好的兄弟。凯子，这是封总。”

　　周凯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比照片上更清瘦，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看向封华的目光里有打量，有犹豫，还有几分藏得很深的期待与警惕。

　　“封总。”他低声打了个招呼，坐回座位。

　　“坐，不用客气。”封华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对走过来的服务员温和地笑了笑，“给我一根甜筒就好，谢谢。”

　　甜筒？

　　旁边的小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自家封总这也太放松的了吧？

　　他之所以主动找来封华，一方面是环顾四周，眼下还能信任的人，似乎只剩下这位新任总经理了；另一方面，他也确实被对方最近展现出的能力与洞见所折服。

　　短短几天，新项目便初显成效，人事判断更是直指要害。作为新入局者，封华绝不可能与公司内部那些积年的污浊有所牵连——这反而成了眼下最可信的理由。

　　没有一分钟，一根奶油甜筒就被送了过来。

　　封华没有急于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凯紧握水杯的手指，微微蹙起的眉心，以及那下意识回避对视的眼神。

　　小杨的急切是真的，周凯的犹豫也是真的。

　　显然，小杨在察觉到公司内部不对劲后，第一时间找了他最信任的周凯求证，而周凯的反应，恐怕印证了不少猜测。

　　这位前练习生，手里应该握着一些关键信息或是证据？

　　但看他的样子，这些信息似乎被一层厚厚的顾虑包裹着，让他难以启齿。

　　封华心里迅速盘算着。

　　周凯在怕什么？

　　怕报复？怕惹上麻烦？怕自己这个新来的“封总”能力不足，或者干脆不可信？

　　也可能，是过去在公司的经历，让他对“管理者”三个字产生了本能的不信任。

　　他需要安全感，需要一个能让他相信“说出来是值得的”的理由。

　　“周凯，”封华的声音打破短暂的沉默，同时举了举自己的甜筒，笑着说：“小杨跟我说，你愿意过来聊聊，我首先得谢谢你。

　　说罢他没有说话，而是舔了两下甜筒，等着对方的回复。

　　人是不会在“被审问”时说真话，只会在“被理解、被保护、被尊重”时说真话。

　　这种时候，越着急，对方越闭合。

　　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先把小杨在他来之前推快的节奏，不着痕迹地缓下来，再让周凯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慢慢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