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四十分钟的课程结束后，封华向老师点头致意，示意杨桂凤稍作休息，便与陈涛一前一后走出了练习室。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隔绝了琴声与歌声。走廊里安静了许多。

　　封华靠在墙边，开门见山：“陈涛，之前听小杨提过，你觉得新请的这位声乐老师，效果不太理想？”

　　陈涛点点头，脸上挂着无奈之色：

　　“是的，封总。虽然老师的学历和唱功都没得挑，超越她基础也弱。但上了几节课下来，效果就是不明显。超越自己也感觉有点跟不上，越练越没信心。我旁听的感觉也是如此。”

　　“你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哪儿？”封华反问。

　　陈涛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可能……是老师要求太高，或者教学节奏太快了？毕竟超越起点低，很多东西需要掰开揉碎了反复练。”

　　“有这个因素，”

　　封华肯定了陈涛的观察方向，但随即指出了根本的问题，

　　“但关键不只在节奏。老师的确是好老师，但他自己所处的层次相对于杨超越来说太高了。他习惯的教学方法、打的比方、强调的感觉，都是建立在学生已经具备相当基础感知能力和音乐素养的前提上。”

　　他顿了顿，看着陈涛：

　　“而杨超越，她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做不到高难度技巧’，而是连最基础的‘放松喉咙’、‘气息下沉’这种身体感觉都找不到门。用教专业苗子的方法去教一张白纸，就像用微积分教材教小学生算术，不是教材不好，是根本用错了地方。”

　　陈涛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对啊！怪不得！那……封总，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位老师还继续请吗？”

　　“暂时先停了吧。”

　　封华果断道，

　　“跟老师客气点说明情况，就说学员基础需要更针对性的调整，课时费结清。我们再慢慢物色更适合的老师。”

　　“好。”

　　陈涛应下，随即又有些发愁，

　　“可是，这种能教零基础成人、又有耐心和方法的好老师，一时半会儿怕是不好找……”

　　“不急，”封华语气平静，“实在不行，可以从教少儿声乐启蒙的老师里找找看。”

　　“啊？教小孩子的老师？”陈涛一愣。

　　“那当然了，”

　　封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你以为呢？就杨超越现在对发声器官的掌控力和乐感，说不定还真不一定比有些学过两年的小朋友强。教孩子的老师，最擅长的就是把抽象的感觉转化成具体的、形象的动作或比喻，反复耐心地建立基础习惯，这不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吗？”

　　陈涛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也笑了：

　　“有道理！这么一想，还真是条路子！那我这就开始留意这方面的资源。那现在……课程总不能空着吧？”

　　“现在？”封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现在我先代几节课，顶一阵子。”

　　“啊？”

　　陈涛这下是真有点懵了，老板亲自下场教声乐？

　　但下一秒，他猛地想起小杨之前在山里聚餐时回来跟他眉飞色舞描述的“封总清唱惊艳全场”的事迹，还有封总自己是正经艺术院校科班出身……脑子立刻转过弯来。

　　对啊！

　　他又见识过老板的水平，说不定正适合教杨桂凤这种需要从头打基础的学生呢。

　　再说了，就算真不行，总不会比现在这种鸡同鸭讲的局面更差了吧？

　　“哦哦哦！明白了！”陈涛脸上顿时露出放心的神色，“我等今天上午的全部课程结束就去跟超越和老师说！”

　　“好，那我先走了，明天上午的课程还是这个时间，换成我来教。”

　　“好的封总！”陈涛应下，转身就往办公室走去，准备处理后续事宜。

　　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背影，封华轻轻呼了口气。

　　教书育人，尤其是教“笨学生”，确实是个挑战。

　　但比起管理公司、勾心斗角，至少，这应该会轻松不少......吧？

　　……

　　第二天上午，同一间练习室。

　　封华抱着一把吉他坐在椅子上，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和耐心的表情，但内心已经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风暴。

　　他发现自己昨天……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杨桂凤，是真、的、难、教啊！

　　“超越，来，我们再想象一下，”

　　封华尽量放柔声音，做出一个夸张的、慢动作的打哈欠起始口型，

　　“不是真的打出来，是找那个‘啊——’之前，喉咙里面打开、软软的感觉，感觉到了吗？就像……嗯，像闻到特别香的红烧肉，想深深吸一口那香气时，喉咙里面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教幼儿园小朋友认识“喉咙”和“气息”这两个抽象名词。

　　每一个在专业学生看来是“肌肉记忆”或“本能反应”的基础动作，到了杨桂凤这里，都需要拆解成最形象、最生活化的比喻，引导她去一点点感受、识别，然后尝试复制。

　　“对，有一点点了，保持住！现在，不要动脖子，不要耸肩，轻轻地把肚子这里……”

　　他用手在自己腹部比划，

　　“想象吹一个很轻很轻的气球，慢——慢——地，让气息托着那个打开的感觉，发出一个‘a’……”

　　杨桂凤努力地皱着眉，全身都在细微地用力，试图捕捉封华描述的每一个指令。

　　结果发出来的声音，还是带着一丝紧张和不确定，音准也微微飘着。

　　封华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进度太慢了。

　　按照他的预期，今天至少应该让她初步找到“气息支撑”和“喉咙放松”的分离感，并能稳定地在中声区做几个长音练习。

　　可现在，光是建立“打开”这个概念，就耗去了大半节课，效果还不甚理想。

　　照这个速度，要把最基础的呼吸和发声框架搭起来，两周都够呛。

　　他揉了揉眉心，准备换一个更简单的练习。

　　然而……

　　在杨桂凤看来——

　　——谁说封老师教得不好的，封老师教得简直太好了！

　　——比上一个老师好了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