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后台，这里比前台更显杂乱。

　　几名身着演出服、画着舞台妆的学生正在做上场前的最后准备或放松，角落里站着几位低声交谈的家长和老师，空气中弥漫着化妆品、汗水和紧张的气息。

　　刚刚唱完歌的男生，正独自靠在一个堆放着道具箱的角落，手里拿着一瓶水小口喝着，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自己的喉结处，轻轻揉着，眉头微蹙。

　　石成辉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严肃：

　　“周学海！你刚才怎么回事？嗓子状态明显不对！”

　　周学海吓了一跳，看清是石成辉后，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和窘迫：“石、石老师？您怎么到后台来了……”

　　“别岔开话题！”

　　石成辉打断他，目光锐利，

　　“老实说，是不是嗓子出问题了？上台前就不舒服？”

　　“就……就是有点干，可能前两天有点感冒，没完全好利索……”

　　周学海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感冒没好你就敢上台飙高音？！”

　　石成辉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附近几个学生和家长侧目，

　　“周学海！你那嗓子有多金贵你自己不知道吗？那是能随便折腾的吗？万一今天唱劈了，或者更严重，落下点毛病，你以后还想不想吃这碗饭了？！”

　　“我……我觉得能撑住，而且就十分钟……”

　　周学海试图辩解，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

　　“这次艺术节很重要，我不想错过……”

　　“重要？有什么比你吃饭的家伙更重要！”

　　石成辉又急又气，

　　“嗓子是你唱歌的本钱！专业歌手甚至会为此直接取消演唱会，嗓子坏了就全完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他们的争执很快引起了注意。

　　一位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指导老师的女性匆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疑惑和些许不悦：

　　“怎么回事？周学海，这位是……？”

　　石成辉正在气头上，见老师来了，矛头立刻转向：

　　“你是他的老师？他感冒嗓子不舒服，你们知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还让他上台唱这么难的歌？”

　　女老师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

　　“周学海是跟我说过嗓子有点不舒服，但他自己非常重视这次演出，坚持要上。我觉得就是普通感冒，表演时间也不长，应该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

　　石成辉的声调再次提高，

　　“你是声乐老师吗？你知不知道感冒时声带充血水肿有多脆弱？知不知道强行用嗓，尤其是冲击高音区，可能导致的后果？这是‘问题不大’的事儿吗？这是拿学生的前途在冒险！”

　　女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显然被这番毫不客气的指责惹恼了：

　　“这位先生，请问您是哪位？我们学校的学生和演出，似乎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吧？”

　　周学海在一旁怯怯地小声说道：

　　“李老师……他是风华文化的石经纪人，经常来看我表演……”

　　“风华文化的经纪人？”

　　李老师打量了一下石成辉，语气更不客气了，“那你更没立场在这里指责我们了吧？这是我们学校的活动，周学海是我的学生，我是他的指导老师，我们有我们的安排和判断。你一个外公司的经纪人，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我……”

　　石成辉被这“外人”、“多管闲事”的说法噎了一下，脸涨得有些红，但还是挺直了背：

　　“我怎么就多管闲事了？！周学海以后就是我们风华文化的签约艺人了！他的嗓子、他的状态、他的未来，现在就归我管！我不现在盯紧点，难道等出了问题，看着他天赋被毁再来后悔吗？！到时候你赔给我们风华文化？”

　　老师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扔下一句“不可理喻！”，便愤愤地转身离开了。

　　封华在外围看到这里，知道这场小小的风波已经平息，便悄无声息地先一步退出了后台，回到了观众席自己的座位上。

　　没过多久，石成辉也回来了，脸色依旧有些余怒未消的严肃，但坐下后，很快又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到舞台上，继续观看接下来的节目。

　　半个小时后，所有预定节目表演完毕，主持人宣布进入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和休息时间，礼堂里的观众开始陆续起身离场或走动。

　　石成辉没有离开。

　　他依然坐在原位，翻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对照着刚才的观察，快速补充着什么。

　　封华注意到，他对其中两三个表演者的记录尤其详细，不仅有时刻标记，还有简笔画般的动作分解和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早会上陈涛那愤怒的一幕——“神出鬼没”、“不服管教”、“自以为是”、“不喜欢团队协作”……

　　陈涛当时的情绪真实而激烈，不似作伪。

　　这意味着，在陈涛的日常认知里，石成辉的形象，就是一个不守规矩、喜欢单干、工作态度可疑的“问题员工”。

　　但这不对劲。

　　至少，眼前这个石成辉的表现，与那个描述严重不符。

　　他手中的笔记本很厚实，里面早已记满了内容，显然长期使用。

　　观察那些年轻表演者时，不光专注，更是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敏感和明显的热忱。

　　他为了一个潜在好苗子的嗓子，敢直接冲撞学校老师，这份责任心和护犊子的劲头，也绝非“摸鱼划水”之人会有的。

　　一个真正想在公司混日子、或者能力不济的人，有必要如此认真且长期地做着这些细致的挖掘和记录吗？

　　更没有必要在日常同事关系中，刻意扮演一个“讨人嫌”、“不合群”的角色。

　　这不是小说，他更不是主角。

　　谁闲着没事儿玩“扮猪吃虎”的把戏？

　　在现实的职场里，但凡有点上进心，谁不希望展现自己专业、靠谱的一面，以利于工作开展和个人发展？

　　故意把最糟糕的印象暴露给朝夕相处的同事，除了制造障碍和自我麻烦，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矛盾究竟出在哪里？

　　是陈涛误会了石成辉？

　　还是说石成辉现在都是演给他看的？

　　亦或是，这两人都没有错，而是其他环节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