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爱在》首映
汉斯和莱娜是一对生活在柏林的恋人,在一起快三年了。每年二月,他们都会把电影节那天空出来,买一整天的联票,从中午看到深夜。这是他们之间的小小仪式,雷打不动。
今年也不例外。
汉斯提前一个月就研究好了排片表,圈定了三场:下午两点二十的《爱在黎明破晓前》,晚上六点的冰岛文艺片,以及九点半的拉美纪录片。
莱娜对此毫无意见,她喜欢汉斯做计划的样子,认真、笃定,像在规划一场小型战役。
两点十分,两人端着纸杯咖啡走进电影宫。两千人的主影厅已经坐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和汽水混合的味道。他们找到座位,脱下外套搭在腿上,等待灯光暗下来。
“听说这部片子来自夏国,”莱娜翻着电影节手册,上面印着《爱在》的英文片名Before Sunrise,“一对男女在火车上相遇,然后在一个叫做姑苏的城市逛了一整夜。”
“听起来很无聊。”汉斯坦诚地说。
“但你看这个剧照。”莱娜把手册递过去。
汉斯看了一眼。黑白的剧照上,一男一女坐在摩天轮里,窗外是模糊的城市灯火,两个人的侧脸靠得很近,但谁都没有看谁。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张照片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好吧,”他把手册还给莱娜,“看了再说。”
灯光暗了。
银幕亮了。
绿皮火车。
姑苏郊外的冬野从窗外掠过,浅黄的枯草、淡褐的水田与墨色田埂交织,偶有白墙黑瓦错落其间,像一幅被寒风吹淡的水墨长卷,带着江南独有的清寂温润。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他在看窗外。
镜头慢慢推近。
“他看起来像在等什么。”莱娜自言自语。
汉斯没说话。他在看那个男人的脸。
不是那种好莱坞式的英俊,但也不像传统的夏国人,当然不得不承认,他的长相让人觉得很舒服——至少他一个德国大汉愿意跟他在同一节车厢里坐很久。
火车上有人吵架。一对中年夫妻用粤语在争吵,声音越来越大,女人摔门走了。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行李跟了出去。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铁轨的轰隆声。
年轻男人对面的座位空了出来。没过多久,一个女人走了过来。黑色头发,白色裙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了一眼空座,又看了一眼年轻男人,犹豫了两秒,然后坐下了。
火车上,两个人开始因为因缘际会聊天。
从书开始,聊到童年,聊到父母,聊到对死亡的恐惧,聊到看到过世亲人的幻影。
女人讲了很多的故事,这些故事是如此的真实,就像并不是演员演出来的,而是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一样。
听着这些故事,莱娜感觉自己的内心被触动到了。
他旁边的汉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女人讲的故事让他想起了自己。
他们有着类似的经历,这让他很容易感同身受。
火车到了姑苏。年轻男人要下车了,但他犹豫了,站在车门口,转身看向女人。他邀请她一起下车。女人笑了,说她没有钱住酒店。年轻男人说可以找地方坐一夜。女人想了很久,久到汉斯以为她要拒绝。
“好。”她说。
汉斯和莱娜同时松了一口气。
然后是一整夜的行走。
穿过无人的街道,穿过有流浪诗人的拱桥,穿过唱片店、摩天轮、姑苏河畔的长椅。两个人一直在说话,但汉斯和莱娜完全不觉得累。那些对话像是有魔力,每一句都踩在他们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温柔且舒适。
唱片店那场戏,两人挤在试听间里,共用一副耳机,听一首老歌。
女声低吟,旋律简单,两个人仅仅用眼神就演出了一场大戏。
狭小的空间里,肩膀碰着肩膀,呼吸贴着呼吸。让莱娜不自觉地靠向汉斯那边,也汉斯感觉到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莱娜轻声说。
“什么?”
“最怕我们在一起久了,就不再问对方问题了。”
汉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银幕上的人在替他回答。
摩天轮上,两个人俯瞰姑苏。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年轻男人看着女人的侧脸,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莱娜没听清。但女人听清了,因为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汉斯忽然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
那时候他们也喜欢在深夜散步,从克罗伊茨贝格走到弗里德里希斯海因,沿着施普雷河一直走,走到天亮。
那时候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每一句都像第一次问出口,每一个答案都像第一次听到。
后来呢?
后来他们住在一起了,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习惯了沙发、电视、洗碗机和每周五的德意志猪脚外卖。
对话变成了“今天吃什么”和“牛奶没了记得买”。
他不是不爱莱娜了,他只是忘了,爱是需要说话的。
银幕上的两个人还在走。
天快亮了,他们不得不分开。年轻男人送女人去火车站,两个人站在站台上,面对面,没有说话。
火车来了,女人上了车,透过车窗看着他。
年轻男人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莱娜的眼眶红了。
她不难过,她有种感觉,就是你明知道他们要分开了,但你总觉得他们不会真的分开。
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火车开走了。年轻男人还站在站台上。画面定格在他的背影上。
然后,黑屏。
字幕:几个月后,他们约定了再次见面。
莱娜靠在汉斯肩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汉斯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银幕。灯光还没亮起来,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仿佛每个人都还活在电影里,都在电影里找到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痕迹。
“所以,”莱娜小声问道:“这是你今年看过最好的电影吗?”
汉斯想了想。
他看过很多电影,在柏林电影节上,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在深夜失眠的电视前。但很少有哪一部让他觉得,银幕上的人不是在演戏,是在替他活。
但是……
“不是。”他如实回答,“但我确定,以后我一定会一遍又一遍地重看。”
莱娜笑了。
灯光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