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着新鲜出炉的弟子石小锤回到漏风的大殿时，孙不饱长老正对着殿柱上的一道裂纹唉声叹气，仿佛那裂纹长在了他的心上。

　　“宗主，您可算回来了！祖师爷的应急之资……”孙不饱急切地迎上来，话到一半，目光落在木有钱身后那个缩头缩脑、衣衫褴褛的少年身上，愣住了，“这位是？”

　　“本宗主方才外出，偶遇此子，观其心性质朴，与我有缘，已收为开山大弟子。”木有钱端起宗主的架子，努力让语气显得高深莫测，“石小锤，来，见过孙长老。”

　　石小锤很听话，立刻又要跪下磕头，被木有钱一把拽住：“宗门新规，以后不必动辄跪拜，躬身行礼即可。”主要是他看石小锤那瘦骨嶙峋的样子，怕磕个头把自己磕散架。

　　“弟子石小锤，见过孙长老。”少年依言躬身，声音细细的。

　　孙不饱上下打量着石小锤，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这孩子，面黄肌瘦，眼神怯懦，周身毫无灵气波动，根骨看起来也平平无奇……不，甚至可以说是下下之选。宗主这是急病乱投医，还是破罐子破摔？难道祖师爷的应急之资就是这孩子？这孩子能抵三百灵石？

　　“宗主，万宝阁的人……”孙不饱压下疑惑，更关心迫在眉睫的危机。

　　“我已知晓。”木有钱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刚才路上已经盘算过了。系统给了一百五十灵石，距离三百还差一半。硬还肯定不行。

　　但，系统任务提示，指导石小锤完成引气入体，会有“视表现而定”的奖励。万一奖励丰厚呢？

　　再者，作为曾经饱受甲方摧残的社畜，木有钱深知，对待债主，有时候“诚意”和“画饼”比立刻还清所有欠款更有用。

　　“孙长老，小锤初来乍到，一路奔波，想必饿了。你先带他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木有钱吩咐道，特意在“厨房”和“还有什么吃的”上加了重音，希望孙长老能领悟精神——别让这孩子立刻意识到宗门已经穷得揭不开锅。

　　孙不饱显然领会了，只是领会得有点悲壮：“是，宗主。”他看向石小锤，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孩子，跟我来吧。”

　　石小锤一听到“吃的”，眼睛又亮了亮，乖乖跟着孙不饱往后殿走去。

　　支开两人，木有钱立刻打开系统界面，查看新获得的【基础聚灵阵阵盘】。图标是一个巴掌大小、刻满简单纹路的玉石圆盘。

　　【基础聚灵阵】：可小范围聚集天地灵气，提升修炼效率。布置需消耗10枚下品灵石，覆盖范围：直径三丈。持续时间：七日。

　　好东西！虽然范围小、耗灵石，但确实是修炼加速器。他毫不犹豫地提取出来，入手冰凉，触感细腻。

　　他又看了看【宗门建筑】选项，里面有几个灰色不可选的图标：【弟子居所】、【传功殿】、【炼丹房】等，解锁条件都是“灵石”和“宗门声望”，目前全是零。只有最基础的【掌门静室（漏风破洞版）】是亮的，但除了名字，没有任何属性加成。

　　“任重道远啊……”木有钱叹了口气，将聚灵阵阵盘和剩下的140枚灵石小心收好（那10枚是准备布阵用的），然后走向殿外。

　　他得先应付万宝阁的人。

　　日头渐渐西斜，将青虚宗破败的山门拉出长长的、凄凉的影子。木有钱站在山门那块被雷劈过的匾额下，负手而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淡定从容，颇有几分“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如果忽略他微微发颤的小腿肚子的话。

　　约莫半刻钟后，山道上传来动静。三个人影走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个算盘，正是万宝阁在此地的执事，姓钱，人送外号“钱算盘”。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都有炼气三四层的修为，抱着胳膊，面无表情，标准的讨债打手造型。

　　“木宗主，别来无恙啊。”钱算盘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算盘珠子被他拨弄得噼啪作响，“这日落时分可快到了，您看这灵石……？”

　　“钱执事，请。”木有钱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惭愧与决然的表情，“咱们殿内说话。”

　　钱算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上次来，这年轻的宗主可是面如死灰，语无伦次，今日怎地似乎镇定了许多？他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木有钱，又看了看更加破败的大殿，抬步走了进去。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守在了殿门口。

　　殿内，孙不饱已经带着一脸满足（显然刚刚得到食物补充）和更多茫然的石小锤回来了，垂手站在一旁。石小锤好奇又害怕地看着进来的陌生人。

　　“钱执事，请坐。”木有钱指了指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宗主宝座旁边的客座。

　　钱算盘也不客气，坐下后，单刀直入：“木宗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三百下品灵石，今日是最后期限。若拿不出来，按契约，贵宗这藏经阁，可就得归我们万宝阁处置了。虽说……呵呵，里面可能也没什么值钱物件，但地皮和建筑，拆了总能卖点材料钱。”

　　孙不饱闻言，气得胡子直抖，却不敢出声。

　　木有钱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六十枚下品灵石。这是他计算好的数目。

　　“钱执事，宗门现状，您也看到了。三百灵石，一时之间，确难凑齐。”他将布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破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这里是六十枚灵石，是我青虚宗目前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钱算盘瞥了一眼布袋，没有去拿，反而嗤笑一声：“六十？木宗主，这连零头都不够啊。”

　　“这六十灵石，并非偿还本金，而是‘延期利息’与‘诚意金’。”木有钱不慌不忙，开始运用他上辈子学来的话术，“钱执事，万宝阁生意遍布四方，所求无非是利。今日若强行收走我藏经阁，且不说过程麻烦，所得几何？拆卖梁柱砖瓦，能有六十灵石吗？恐怕还得搭上人工。”

　　钱算盘拨算盘的手指顿了顿。

　　“反之，若您宽限一段时日，收下这六十灵石作为诚意。我青虚宗承诺，三月之内，必连本带利，还清欠款。”木有钱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自信（伪装出来的），“实不相瞒，我宗近日，已觅得一丝转机。祖师爷保佑，或有传承将现。”

　　“传承？”钱算盘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满是怀疑，“木宗主，这话可不能乱说。青虚宗落魄至此，若有传承，何至于此？”

　　“正因落魄，传承蒙尘。如今气运流转，或有转机。”木有钱说得玄之又玄，他自己都快信了，“钱执事，多等三月，对万宝阁而言，无非是少收些许可能的破烂材料钱。但若我真宗传承再现，这三百灵石又算得了什么？届时，万宝阁便是我青虚宗复苏的首位合作伙伴，这份人情，岂是区区几百灵石可比？”

　　他指了指旁边呆站着的石小锤：“此子便是我宗新收弟子，虽看似寻常，却内有玄机。便是我宗转运之始。”

　　石小锤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挺了挺瘦弱的胸膛，努力想做出点“内有玄机”的样子，可惜效果甚微。

　　钱算盘看看木有钱，又看看石小锤，再看看桌上那袋灵石，心中飞快盘算。确实，这青虚宗穷得叮当响，那藏经阁也破得可以，强行收来真是鸡肋。六十灵石不算多，但白拿的，总比没有强。三个月时间，对他们万宝阁来说不算什么。万一……万一这穷宗门真走了狗屎运呢？提前结个善缘，成本低廉。

　　“罢了。”钱算盘终于伸手拿起布袋，掂了掂，塞进怀里，“看在木宗主如此有诚意的份上，我便做主，再宽限三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三月之后，若再无灵石，可就别怪钱某按契约办事了。”

　　“多谢钱执事！”木有钱心中一松，连忙拱手。

　　“契约我会稍作修改，明日遣人送来。这六十灵石，便算作这三个月的‘保管费’了。”钱算盘站起身，又看了一眼这漏风的大殿和眼前的几人，摇了摇头，带着两名壮汉离开了。显然，他对什么“传承再现”，并未真的抱多大希望。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木有钱才长出一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忽悠，成功了一半。至少，赢得了三个月喘息之机。

　　“宗主，您……您真觉得我宗传承将现？”孙不饱激动又忐忑地问。

　　木有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回答，而是转向石小锤：“小锤，吃饱了？”

　　石小锤用力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嗝：“孙长老给了我一块……很硬但很香的饼。”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就是有点少。”

　　木有钱：“……”

　　孙不饱老脸一红：“宗主，那是最后半块粗粮饼，老夫省了三天没舍得吃……”

　　“好了，不说这个。”木有钱打断这心酸的话题，神情一肃，“小锤，既入我门，便需勤修苦练。我青虚宗能否复兴，希望或许就在你等弟子身上。”

　　石小锤似懂非懂，但听到“勤修苦练”，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孙长老，天色已晚，你先带小锤去……找个能遮风的屋子安顿下来。”木有钱吩咐道，“我稍后便来，为小锤启蒙，引导其踏入仙途。”

　　“是，宗主！”孙不饱精神一振，领着石小锤下去了。不管怎么说，宗门总算有了新弟子，哪怕只是个看着不中用的孩子，也是一点星火。

　　待两人离开，木有钱立刻行动起来。他拿出【基础聚灵阵阵盘】和十枚灵石，按照系统传入脑中的简单法诀，在大殿后方一处相对完整、背风的角落，布置起来。

　　随着十枚灵石嵌入阵盘特定凹槽，阵盘上的纹路逐一亮起微光。木有钱将阵盘置于地面中心，手掐法诀，低喝一声：“阵起！”

　　嗡——！

　　一阵无形的波动以阵盘为中心扩散开来，直径约三丈的范围内，空气似乎变得清新了些许，隐隐有极其淡薄的灵气被吸引、汇聚而来。虽然远谈不上“灵气氤氲”，但比起之前那种近乎枯竭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成了！”木有钱心中一喜。这系统出品，果然好用。

　　不多时，孙不饱带着石小锤过来了，给他安排的“居所”是以前杂物间清理出来的一角，铺了点干草，虽然简陋，总算能躺下。

　　“小锤，坐下。”木有钱指着聚灵阵的中心位置。

　　石小锤依言盘膝坐下，有些紧张。

　　木有钱也坐在他对面，清了清嗓子。实际上，对于如何“引气入体”，前身留下的记忆模糊不全，他自己更是门外汉。但系统既然发布了任务，应该会提供帮助吧？

　　果然，当他凝神思考如何教导时，系统界面自动浮现出一行行清晰的字迹，并非高深功法，而是一套极其基础、甚至可以说是傻瓜式的【引气入体启蒙指引】。

　　“闭目，凝神，放松身体，感受呼吸。”木有钱照本宣科，声音尽量平和，“想象自己像一棵树，扎根大地，枝叶舒展，感受周围空气的流动……对，不是用鼻子，是用你的‘心’，去感觉那些比空气更轻盈、更活跃的‘光点’……”

　　他说得很玄乎，石小锤听得懵懵懂懂，但还是努力按照指示去做，小脸绷得紧紧的。

　　孙不饱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宗主这引导词……怎么听着有点怪？不像正统功法口诀，倒像是凡俗间那些骗钱的养生道士说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破洞洒下清辉。

　　石小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放松。

　　木有钱有些焦急。系统任务没显示完成，难道这孩子的资质真的差到这种地步？还是自己的教导方式不对？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改天再试时——

　　忽然，聚灵阵范围内的微薄灵气，似乎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木有钱清晰地“看”到（或许是系统的辅助），几点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米粒大小的光点，从空气中析出，颤颤巍巍地，飘向石小锤的身体。

　　然后，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木有钱瞪大了眼睛。那些灵气光点，并未像正常引气入体那样，被纳入体内经脉，温养淬炼。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贪婪的力量瞬间“吞没”了，连一点涟漪都没泛起。

　　石小锤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痛苦神色，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周身上下，依旧空空荡荡，毫无灵气留存。

　　但系统的提示音，却在此刻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弟子‘石小锤’完成首次灵气接触！】

　　【引导过程发生未知变异！灵气汲取方式异常！】

　　【正在分析弟子体质特质……】

　　【分析完成！恭喜宿主，发现特殊体质——‘饕餮之胚’（未觉醒）！】

　　【‘饕餮之胚’：拥有吞噬万物的潜在本能，初期表现为对灵气极度贪婪且无法有效留存，需海量资源喂养，方能逐步觉醒真正威能。成长上限极高，成长过程极其艰难。】

　　【任务‘成功指导弟子完成首次修炼（引气入体）’判定为：特殊完成！】

　　【奖励发放：下品灵石 x 200，基础炼体丹方 x 1，《饕餮蕴灵诀（残篇·入门）》x 1。】

　　木有钱看着刷新的系统提示，又看看对面依旧闭目、一无所觉、似乎刚才只是不小心睡着了抖了一下的瘦弱少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饕餮之胚？

　　吞噬万物？

　　海量资源喂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到手还没捂热的200灵石奖励，再想想那三百灵石的债务和宗门赤贫的现实。

　　忽然觉得，自己招来的可能不是复兴宗门的星火。

　　而是一个……无底洞。

　　“师、师父……”石小锤悄悄睁开一只眼，怯生生地问，“我……我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是我太笨了吗？”

　　木有钱看着少年那双清澈中带着沮丧和不安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小锤，你做得很好。”

　　“只是咱们宗门的修炼方法……嗯，比较特殊。”

　　“从明天开始，师父教你点新东西。”

　　比如……怎么在饿死之前，先学会从土里榨出油来。

　　月光下，聚灵阵的微光映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一个满脸写着“前途无亮”，一个懵懂中带着依赖。

　　青虚宗的复兴之路，从一开始，就注定画风清奇。

　　而远在山下城镇的钱算盘，正打着算盘，修改着契约，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

　　“传承？就那破地方，那几个人？呵……”

　　他浑然不知，自己刚刚与怎样一个“无底洞”和怎样一个“画风扭曲”的未来，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