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李密派人递来消息,张信家里只剩一个老娘,因为身体缘故,张信去往北地之时便将老娘一同带去了北平。
朱标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桌案。
他对张信的打算,目前看来是要落空了。
当晚,他回到家中,父亲林二柱子正在门口蹲着抽旱烟,而母亲张氏的身影则被灯火映在窗纸上,看动作像是在纳鞋底。
“爹……”
林二柱子闻声一愣,当抬起头看到出走二十天有余的儿子出现在眼前时,嘴里的烟一时都忘了吐。
反应过来后,他连忙站起来,慌乱的往朱标这边跑两步,忽的止住,又转身返回屋里。
“他娘……他娘啊……你儿子回来啦。”
窗纸上的人影闻言顿了一下,继而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屋里冲了出来。
还没等朱标将那个娘字喊出来,他的耳朵就已经被张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揪住,紧接着又顺势一拧。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说,这一个月你死哪去了?”
张氏的声音又尖又厉:“托人给个消息就没影了,你心里还有你爹你娘没有?”
朱标捂着耳朵,不停求饶:“娘娘娘……疼疼……”
耳朵上的疼痛让他呲牙咧嘴,但他心里却在苦笑。
他记得,上一次被人这么拧耳朵,还是他十岁那年,随朱元璋刚刚在应天站稳脚跟,偷偷从府里溜出来,到秦淮河看花灯,被马皇后逮了个正着,那给他一顿痛批。
“你还知道疼?”张氏不仅没心软,反而拧的更用劲,直接将他拎进屋里。
林二柱子就这么在一旁看着,愣是一句话不敢多说,生怕下一秒火气就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你知不知道外边有多乱?隔壁你婶子前日来说,他娘家侄子,在外边跑商,半路遇到山匪,人死了……他才比你大两岁啊林禾,你要是也有个三长两短,让娘……”
说到最后,她带着哭腔,说不下去了,松开拧着耳朵的手,一巴掌拍在朱标后背上,又瞪了朱标两眼,继而泪水从她的眼眶滑落。
林二柱子见机会来了,连忙上前安抚:“你看你,儿子都回来了,哭啥,该高兴才对。”
“娘。”朱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您看我给您带什么来了。”
布包被解开,里面是几个北方特产的茯苓饼。
“谁稀罕你的饼?给我拿一边去,看着心烦。”
张氏在林家父子的一阵宽慰下,这才慢慢消了气。
朱标与父母深聊至深夜,这才起身离去。
刚走出巷口,一个人影忽的闪出来,一把将朱标又拉回巷子之中。
朱标心中一紧,刚要反抗,却看到来人竟是王秀。
他带着斗笠,一身黑衣打扮。
“不可原路返回,有人在路上劫你,快随我这边来。”
朱标还来不及询问,王秀却已经向巷子反方向快步走去。
穿过几条巷子之后,一辆马车出现在眼前。
“这是?”
“先别问,去了就知道了。”
几经辗转之后,马车停在一处废弃老宅门前。
“这是?”
“进去你就知道了。”
这是个三进的老宅,随王秀进去,穿过连廊,正厅闪着微妙的灯火。
推开门,烛火前坐着的竟是李密。
朱标差异的看向王秀,眼神中似乎写着:“你居然是李密的人。”
但他也没有多问,看了王秀两眼后,走到李密面前:“大人,以这种方式见面,莫不是有大事发生?”
“来,坐。”李密的语气沉重,这让朱标心里不觉一紧。
“齐泰疯了,他现在正在满城捉拿有嫌疑的人,你无辜离京一月,已经引起齐泰的注意,你现在很危险。”
“大人,这方面不用担心,学生自有对策。”
“你有什么对策?”李密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你有什么对策也无用,他下的命令是,宁杀错,不放过!”
想起王秀刚才说有人劫他,朱标大惊,齐泰现在居然丧心病狂到了这个地步。
“那以您所见,学生现在应当如何?”
“两条路,一是立刻走,走的越远越好,走出齐泰的势力范围,二留是找个谁也动不了的护身符。”
“护身符?”
“对。”李密盯着跳动的烛火道:“这京城,眼下最有力的护身符,便是天子门生。”
朱标眉头一皱:“科举?”
李密点头:“八月秋闱在即,一旦中举,便是有功名之人,非谋逆重罪,谁也不可轻扣,若能更进一步,即便是齐泰想要动你,也得先过陛下那关。”
这阵子忙于奔波,竟忘了科举这回事,八月初九,算算日子,还有十几天的时间。
“备考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这里,我会命下人送来你所需的一切物品。”
朱标手指敲打着桌案想了想,如果真如李密所说,那么现在伸头就是一刀,还不如在这个清闲之地好好备考。
两人走后,朱标盯着桌案上的烛火,他实在没想到,这个踢开皇城大门的砖,这个时候却成了自己的护身符。
只是这个护身符不知道能不能成为张氏眼中的丹书铁券,自己这才刚回家一天,又得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朱标正在为早饭发愁的时候,门就被叩响了。
朱标警觉的走到门边,轻声问:“谁?”
外面传来同样轻声轻语的声音:“林公子,我是李府的下人,来给您送点东西。”
朱标打开门,门外是个微胖的中年仆役,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一个木箱子。
“老爷说,这些都是公子能用到的书,还有今天的吃食。”
一听到有东西吃,朱标眼前一亮,比起那些书,朱标现在更需要的是填饱肚子。
朱标帮着把木箱搬进院里,仆役推着车,四下仔细瞅了好几遍,确认没人盯梢,这才匆匆离去。
打开木箱,里面全是四书五经之类的官方书籍。
他知道这些书将会成为他踏上那条青云之路的阶梯。
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结果是否坦途,并不重要,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看到的,无所谓伤痕累累。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填饱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