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失去了意义。

　　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陈青玄在无尽的坠落中，意识被撕扯成碎片。极致的失重感像一只无形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将其捏爆。耳边是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尖锐地冲击着他脆弱的耳膜。他想喊，想叫嫂嫂，想问问为什么，但强大的风压堵住了他的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胸腔里被挤压出的、濒死的呜咽。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坠落到地狱尽头时——

　　“咔嚓！咔嚓——嘣！”

　　一阵难以言喻的、骨骼和木头剧烈撞击摩擦的恐怖声响猛地炸开！伴随着这声响的，是腰间和背部传来的、几乎让他瞬间昏厥的剧痛！仿佛整个身体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中折断，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他像一只被箭矢射中的鸟儿，悬挂在了半空。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麻木的神经，反而让他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他艰难地、一点点地恢复感知。

　　痛！

　　首先是无处不在的痛！肋骨处传来钻心的刺痛，可能已经断了。背部火辣辣的，估计是被粗糙的树皮剐掉了一层皮。全身的骨头都在哀嚎，没有一处不痛。

　　冷！

　　紧接着是刺骨的寒冷。悬崖深处的温度远比上面低得多，阴冷潮湿的寒气无孔不入，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像无数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皮肤，钻进他的骨髓。刚才因惊吓和坠落而暂时忽略的寒冷，此刻变本加厉地反扑回来，冻得他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黑！

　　然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比来时山路上的黑暗更浓稠、更彻底。只有极高极远的天空，透下一点点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星光，勉强勾勒出悬崖峭壁狰狞扭曲的轮廓。他仿佛被吞进了一只巨大怪兽的肚子里，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和绝对的黑暗，除了他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以及那仿佛来自幽冥的风声。

　　他试图动一下，哪怕只是抬抬手，一股更强烈的剧痛就从腰间传来，让他差点再次晕过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崖壁上斜伸出来的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枝桠给挂住了。树枝在他身体的重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带来新一轮的疼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棵树能撑多久？会不会下一刻就断裂？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凉，比周围的寒气更甚。他不敢再动，像一具僵硬的尸体，被钉在这生死之间的刑架上。

　　恐惧，如同藤蔓，从黑暗的深渊里滋生出来，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嫂嫂为什么要推他下来？

　　那甜美的果子，果然是骗他的吗？

　　下面是哪里？是不是真的有吃人的妖怪，就像村里老人故事里讲的那样？

　　他会死在这里吗？像一只无人知晓的虫子，慢慢冻死、饿死，或者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巨大的困惑和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两只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哭，眼泪却好像也被冻住了，流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像冰冷的淤泥，一点点将他淹没。体温在急速流失，意识又开始模糊，疼痛和寒冷交织成的酷刑，让他恨不得立刻松开这脆弱的支撑，坠入下方的黑暗，求得一个痛快。

　　就在他眼皮越来越重，几乎要放弃挣扎，任由黑暗吞噬的时候……

　　一种异样的感觉，突兀地侵入了他几乎麻木的感知。

　　不是风，不是树枝的摇晃。

　　是一种……滑腻的、冰凉的、带有某种节律的摩擦感。正沿着粗糙的树干，从下方缓缓靠近。

　　有什么东西上来了！

　　陈青玄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是……是山里的野兽？还是……鬼？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眼球竭力向感觉来源的方向偏移。

　　借着那微乎其微的星光，他看到了。

　　一条蛇。

　　一条前所未见的、手臂粗细的青蛇，正悄无声息地从树干下方一个隐蔽的石缝中游弋而出。它的鳞片紧密而光滑，在这极致的黑暗中，竟泛着一种幽幽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冷光，不像活物，倒像是以寒玉精心雕琢而成的诡谲艺术品。蛇身蜿蜒扭动，带着一种古老而致命的优雅，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承载着陈青玄性命的枝干。

　　青蛇缓缓游近，来到了与陈青玄头颅平齐的位置。它昂起了那标志性的三角头颅，一双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如同两盏来自地狱的鬼火，静静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这个挂在树上、奄奄一息、血迹斑斑的人类。

　　陈青玄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极致的恐惧攫取了他所有的思维。他想尖叫，想逃离，可身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毫无感情的蛇瞳靠近，近到他能闻到一种淡淡的、冰冷的腥气。

　　死寂的悬崖中，时间仿佛停滞。只有风声依旧，像是在为这场诡异的对峙伴奏。

　　就在陈青玄以为自己即将被这条巨大的毒蛇吞噬之时——

　　一个清晰、冰冷、略带沙哑，且完全不属于这世间任何动物的声音，直接穿透了风声，响彻在他的耳畔，或者说，直接烙印在了他濒临崩溃的意识里：

　　“原来……是个傻子。”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听不出是怜悯、是嘲讽，还是仅仅陈述一个事实。

　　蛇……说话了？

　　陈青玄残存的意识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彻底击溃了。是临死前的幻觉吗？还是山精鬼怪现形了？极度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肉体的痛苦和严寒。他呆呆地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蛇瞳，在那深邃冰冷的瞳孔倒影里，他看到了自己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

　　那青蛇似乎对他的震惊毫无兴趣，它又凑近了些，分叉的、冰凉的蛇信几乎要触到他沾满血污和冷汗的脸颊，像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是祸？还是福？是要被吃掉，还是……？

　　陈青玄的脑子再也无法处理这超乎想象的信息，极致的疲惫、痛苦和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意识防线。

　　黑暗，这次是彻底失去知觉的黑暗，温柔而又残酷地降临，吞噬了他的一切。

　　在他彻底陷入昏迷的前一刹那，最后的感知，牢牢定格在那双幽冷的蛇瞳和那句石破天惊的人言之上。

　　命运，在这绝对绝望的深渊里，因这条非凡而恐怖青蛇的出现，投下了一道诡异莫测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