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如同指间流沙,倏忽而过。在灵珀石日夜不辍的温养和陈青玄竭尽全力的照料下,青璃的伤势,终于以一种近乎奇迹般的速度,稳定下来,甚至有了明显的好转。
那盘踞在左肩伤口深处、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寒黑气,虽然依旧顽固地盘踞着,并未被驱散分毫,但其疯狂侵蚀、扩散的势头,却被灵珀石那中正平和的土行灵气,以及青璃自身似乎也恢复了一丝的本源灵韵,联手牢牢地锁在了原地,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僵持。伤口边缘的紫黑色溃烂,范围没有再扩大,最外围甚至开始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肉芽生长的迹象。虽然新生的皮肉依旧泛着不健康的淡紫色,但至少,那触目惊心的腐败气息减弱了。
青璃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抹极其浅淡的血色,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悸的惨白。虽然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种深重的疲惫和死气,已然散去大半。她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已能自己下床,在屋内缓慢走动,甚至能在院中晒一晒那苍白无力的冬日暖阳,只是左臂依旧无法用力,动作稍大便会牵动伤口,引来一阵刺骨的冰寒和剧痛。
然而,陈青玄的眉头,却并没有因为青璃的好转而舒展。他注意到,那枚鸽卵大小、原本光泽温润的灵珀石,在这些时日的消耗下,颜色已经变得有些黯淡,散发出的土黄色光晕也微弱了许多。他知道,这块石头的灵气并非无穷无尽,它正在被青璃的伤势和体内的阴毒,缓慢而坚定地消耗着。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随着青璃伤势好转,清醒时间变长,她周身那股清冷出尘、与这简陋小屋格格不入的气质,也越发明显。她时常会站在窗前,望着平安坊低矮杂乱的屋顶和远处模糊的城墙轮廓,深青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古寒冰。她在思考,或者说,在做出某个决定。
这一夜,是半月以来难得的晴朗天气。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如同被冰水洗过一般,高悬在墨蓝色的天穹上,清辉如水,静静地洒落人间,也透过那扇破旧的木窗,在简陋的屋内投下一片皎洁的光斑。
青璃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歇息,而是披着陈青玄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静静地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月光恰好笼罩着她的半边侧影,让她看起来如同月中降临的仙子,清冷,孤高,不染尘埃。
陈青玄刚收拾完灶间,擦净了手,走进屋内,便看到了这幅景象。月光下的青璃,美得不真实,却也遥远得令人心头发涩。他脚步微顿,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坐。”青璃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陈青玄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与窗外的月光分庭抗礼。
沉默了片刻,青璃缓缓转过头,深青色的眸子在月光和灯火的交织下,显得格外深邃。她看着陈青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的伤势,已无大碍。”她开口,声音清越,如同冰泉滴落玉石,“明日,我便离开。”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口中说出时,陈青玄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
“为何?”他问,声音有些发干,“你的伤并未痊愈,那阴毒……”
“那阴毒,并非一朝一夕可解。”青璃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留在此地,亦是徒劳。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无尽的夜色深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的仇家,非同小可。他们既能追踪我至此一次,便能有第二次。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你,给这附近的百姓,带来灭顶之灾。”
陈青玄看着月光下她清冷而决绝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不舍,或许,还有一丝被这女子独自背负一切、不愿连累他人的孤高所触动。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迎上青璃的视线。
“你的仇家,是幽冥教,对吗?”
青璃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看着陈青玄,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知道幽冥教?”
“略有耳闻。”陈青玄沉声道,“不久前,在镇外山中,我曾见过几个黑衣人追杀你。其中一人的尸体上,有黑色火焰纹身。而你的伤势,名曰‘玄冥掌’。”他没有说出青璃(灵蛇)前辈曾提及幽冥教之事。
青璃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重新审视一遍。良久,她才缓缓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你比我想象的,知道得更多。”
她微微仰头,望向窗外的明月,月光在她眼底投下冰冷的霜色。“不错,正是幽冥教。一个……藏于阴影之中,行事诡秘阴毒,势力盘根错节的邪道组织。我因故与他们结下死仇,被其教中高手以‘玄冥掌’暗算,一路被追杀至此。”
她没有细说“故”是什么,但陈青玄能感受到,当提及“幽冥教”这三个字时,她那清冷如冰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的、几乎要冻结空气的刻骨恨意,以及那恨意之下,一丝深藏的、连她都难以完全掩饰的忌惮。显然,这个幽冥教,强大到让她这等人物,都不得不避其锋芒,重伤遁逃。
“所以,你更要留下。”陈青玄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你伤势未愈,独自离开,若再被他们寻到,绝无幸理。留在这里,至少……我能照应一二。至于连累……”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中却是一片坦然的清明:“不瞒你说,我陈青玄,亦是身负血仇,前途未卜之人。我的兄长,三年前死于非命,其中很可能就与幽冥教脱不了干系。我留在青石镇,本就危机四伏,又何惧再多你这一桩?”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青璃微微愕然的眼神,继续道:“况且,你我相识一场,也算缘分。我既救了你,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怕连累我,我亦不愿看你带着未愈之伤,再去涉险。”
这番话说得平实,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却字字发自肺腑,带着一种山野之人特有的质朴与执拗。
青璃静静地听着,深青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陈青玄。月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也在陈青玄年轻却已显坚毅轮廓的脸上流淌。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诚,看到了那不容置疑的决心,也看到了他提到兄长时,眼底一闪而逝的沉痛与冰冷。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良久,青璃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极轻,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她眼中的冰冷和疏离,在这一刻,似乎消融了那么一丝丝。
“你……”她看着陈青玄,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和探究,“你身上,有一股与我同源的气息。很微弱,很特别。还有你的眼睛……你的命格……”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眉头微蹙,仿佛在陈青玄身上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陈青玄心中剧震。同源气息?是指玄瞳,还是自己修炼的青蛇呼吸法门?亦或是……自己怀中那枚与她玉佩共鸣的玉佩?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或许……是晚辈那点微末的吐纳之法,与姑娘的修行之道,偶有相似之处?”
青璃不置可否,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但最终,她没有再追问。
“罢了。”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明月,声音恢复了清冷,却不再有那种拒人千里的漠然,“既然你执意如此,我若再坚持,反倒显得矫情。我之仇怨,牵连甚广,你既已知晓,日后行走,务必万分小心。幽冥教行事,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郑重:“而且,陈青玄,你的命格……颇为特殊。我虽不精于此道,却能隐约感到,你命中多舛,易引风波。你兄长之死,或许并非偶然,与你自身,亦可能有所牵连。这青石镇,绝非你久留之地。若想查明真相,了结恩怨,州府之地,或许有你所需之线索。”
陈青玄心头大震!命格特殊?与兄长之死有关?州府有线索?青璃的话,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将他之前许多模糊的猜测和隐隐的不安,瞬间串联起来!难道自己这“死而复生”、“开启玄瞳”的际遇,并非偶然?哥哥的死,背后隐藏的,是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庞大和诡异的阴谋?
他还想再问,青璃却已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更多,需要你自己去探寻。”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陈青玄脸上,那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你我相遇,是机缘,亦是因果。你救我一命,我无以为报。唯有将我所学,赠予你一二,或可助你在未来险途之中,多一分自保之力,亦算是……了结你我这段因果。”
说着,她伸出左手——那只未受伤的手,手指纤细如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只见她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微弱的、水波般的涟漪荡漾开来。
紧接着,两卷非帛非纸、材质奇特、散发着淡淡清辉的卷轴,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一卷呈淡青色,光华内敛,仿佛有清风流动;一卷呈土黄色,气息沉厚,似与大地相连。这凭空取物的手段,神乎其技,绝非武功所能解释!
陈青玄看得目瞪口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这超凡手段,依旧震撼无比。这女子,果然不是凡人!
青璃将两卷轴轻轻放在木桌上,推向陈青玄。
“青色卷轴,乃《玄天武诀》基础篇的完整传承,包含系统的运气法门、基础拳脚、身法步法,与你之前所修一脉相承,可补全你修炼中的疏漏与不足,至于《玄天武诀》上、下卷已遗失,如出现,务必寻回。黄色卷轴,是《青囊医经》上卷,内载系统药理、经络详解、望闻问切精要,以及常见病症的辩证施治之法,可夯实你的医道根基。”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夜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玄奥的力量,烙印在陈青玄心头。
“医者,仁心仁术,可活人性命,亦可窥天机一线。武者,护道卫己,可止干戈,亦可斩邪祟。望你得此二卷,善加修习,坚守本心,勿以术害人,勿以武凌弱。他日若有所成,当以此道,济世救人,亦……保全己身。”
陈青玄看着桌上那两卷光华流转的卷轴,又抬头看向月光下清冷如仙、却将如此珍贵传承相赠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有得到至高传承的激动,有对前路莫测的沉重,更有对眼前之人深深的感激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整了整身上半旧的衣衫,然后,对着青璃,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地。
“前辈授业赠书之恩,陈青玄,永世不忘!今日立誓,必当勤修不辍,坚守本心,以医济世,以武正身,绝不负前辈所托!”
他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在月夜中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一往无前的决心。
青璃静静地受了他这一礼,深青色的眸子里,似乎有某种冰封的东西,悄然融化了一丝。她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身影在月光下,愈发显得孤寂而缥缈。
夜色已深,月光如霜。这间简陋小屋中的一场传道,将两个人的命运,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了一起,也指向了那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