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骨衣那一声饱含复杂情绪的呼喊，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涛，席卷整个神圣天使家族。

　　“霍雨浩”三字，如同某种禁忌的咒语，在无数族人心中引发山崩海啸般的震动。

　　是那位十五年前星罗城外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终结战争的灵冰斗罗？是传灵塔的创立者、史莱克学院的传奇、大陆公认的救世主？

　　可那位传奇人物，自终极之战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无音讯。如今……怎会突然出现在南海深处这隐世千年的家族禁地？

　　纵使远离尘世纷扰，神圣天使家族也绝非与世隔绝。灵冰斗罗霍雨浩的赫赫威名，早已随海风传入群岛，成为年轻子弟修炼时仰望的星辰、长老们训诫时引证的传奇。此刻“霍雨浩归来”的消息，如同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

　　修炼场上，原本专心练剑的年轻子弟纷纷停手，仰头望向空中那道金色身影；殿宇回廊间，侍女侍从交头接耳，眼中满是惊疑；议事厅内，正商议族务的长老们猛地起身，神识如网般扫向天空……

　　整座中心岛，瞬间陷入嘈杂的议论漩涡。

　　“骨衣姐——！”

　　南秋秋如一道粉红色闪电从偏殿冲出，眨眼间已至叶骨衣身侧。她满脸惊惶地抓住好友的手臂：“你说什么？霍雨浩回来了？这怎么可能……他不是……”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清了叶骨衣的脸。

　　两行清泪正沿着那张绝美的容颜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叶骨衣没有拭泪，只是死死盯着东北方向的天空，嘴唇微微颤抖：

　　“不会错……这次一定不会错……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霍雨浩！你出来啊——！”

　　声音里夹杂着十五年压抑的委屈、思念、不甘，如杜鹃啼血，听者无不动容。

　　南秋秋慌忙放开神识扫视四周——云淡风轻，海鸟翱翔，并无异常魂力波动。她心下稍安，轻拍叶骨衣肩头，柔声劝道：

　　“骨衣姐，你是不是……太想他了？”

　　她想起那些年在唐门的往事，声音带着心疼：“以前也是……只要感受到一点极致之冰的气息，你就以为是他。那次苏彤来唐门拜访，你连死关都强行破开冲出来……结果呢？只是空欢喜一场。”

　　南秋秋握住叶骨衣冰凉的手：“那次闭关中断，让你突破极限斗罗足足晚了三年啊。骨衣姐，这次会不会又是……”

　　“不一样。”

　　叶骨衣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她缓缓转头看向南秋秋，泪眼朦胧中却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那次是我错了。我不该感受到一丝极致之冰就妄加猜测。但这次——”

　　她指向东北天空，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已经是极限斗罗了！可刚才那一瞬间，我感受到的冰属性……让我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起！那是凌驾于极致之上的层次！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梦呓般的恍惚：“我还感受到了一缕情绪……很淡，却很真切……是哀伤。”

　　南秋秋怔住了。

　　叶骨衣看着她，一字一顿：“秋秋，我们都曾近距离感受过他的情绪之力。你忘了吗？在日升城，对战那个魂斗罗级别的邪魂师，他的——”

　　“浩东三绝。”

　　四个字，如四柄重锤，狠狠砸在南秋秋的精神之海深处。

　　她怎么可能忘记？

　　那一战，她亲眼见证了霍雨浩燃烧精神之海，将毕生情愫化作撼天动地的三大绝学。叶骨衣感受到的，尚是初成时的不完美版本；而她南秋秋见证的，是绝境中绽放的、以生命为代价的终极形态。

　　两者的差距，判若云泥。

　　可无论哪个版本，都让她们——一生一世，刻骨铭心。

　　忘不了他在施展浩东三绝时，因过度思念而滚落的眼泪。忘不了他凝望光之女神虚影时，眸中那能将冰山融化的柔情。更忘不了浩冬掌击出的刹那，掌心那颗金色的心——

　　那并非实体，而是纯粹情绪与极致光明的具象化。它比世间最璀璨的宝石更夺目，比太阳更炽热。那是至爱、思念、永恒交织而成的……真挚之心。

　　“唔……”

　　南秋秋忽然捂住胸口，踉跄后退一步。心脏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只手狠狠攥紧了它。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苍穹，眼神渐渐迷离：

　　“真的……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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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端之上，霍雨浩此刻着实有些无奈。

　　他本打算在确认那道气息属于叶骨衣后便现身相见。可就在那一瞬间的失神——只因窥见她光芒深处那一缕孤寂——气息泄露了分毫。

　　他着实没想到，叶骨衣对他的情绪之力竟敏感至此。

　　惊讶之余，心底又泛起一丝欣慰。

　　“这家伙……已经强大到这种地步了。”

　　他轻叹一声，索性不再隐匿，在云端盘膝坐下，缓缓阖上双眼。

　　既然已被识破，不如坦然相见。

　　“找到了。”

　　耳边忽然传来冰冷的女声，近在咫尺。

　　霍雨浩没有睁眼，依旧静坐如塑。

　　“哟，骨衣。”他唇角微扬，声音平缓如古井深潭，“好久不见。”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秋秋也是。”

　　话音落下的刹那，叶骨衣身侧的空间微微荡漾。粉红色的龙影凝聚成形，南秋秋解除武魂真身，显露出被冰极战神铠包裹的娇躯。她看看霍雨浩，又看看叶骨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叶骨衣银牙紧咬，纤手在身侧握成拳，指节泛白。她盯着那个闭目静坐的身影，声音带着压抑的颤音：

　　“怎么？十五年不见……你连正眼都不愿看我一下？”

　　“骨衣姐……”南秋秋心疼地轻唤，却不知该如何劝解。

　　她看得分明——即便已臻极限斗罗之境，此刻的叶骨衣连说话都在颤抖。那份强行维持的镇定，薄如蝉翼，一触即碎。

　　“怎么会呢。”

　　霍雨浩终于睁开双眼，站起身。

　　四目相对。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倒流。他看见了她眼中翻涌的十五年光阴——有等待，有执着，有不甘，有委屈，最终化作此刻这双含泪却倔强瞪着他的眸子。

　　他轻轻笑了笑，声音温和：

　　“对不起啊，骨衣。当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是啊，回想当年。

　　他终于阻止了日月帝国的铁蹄，可唐舞桐却被唐三带往神界；他刚在众人面前认下父亲戴浩，转头却得知橘子诞下“他的孩子”；还没从这荒谬中回神，又被告知万年前的唐门先祖、海神唐三竟是自己岳父……

　　一连串的变故如疾风骤雨，将他本就混乱的心绪搅得天翻地覆。他甚至来不及与众人好好道别，便匆匆踏上了寻妻之路。

　　自然……也包括眼前这两位。

　　“呜……”

　　叶骨衣强撑的防线，在这一句“对不起”面前，彻底崩塌。

　　泪水如决堤江河奔涌而出。她再顾不得什么矜持、什么骄傲，身形如乳燕归巢般扑向那个身影，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肩头——

　　“哇啊啊啊啊啊——！”

　　积蓄了十五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这个独自承受了无数压力、在修炼之路上披荆斩棘、最终登临大陆顶端的女子，终于在她心心念念的人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

　　当年星罗城外，她看见他时隔三年重现世间，心中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即便那时兵临城下、大陆存亡系于一发，可只要他在，她就觉得希望还在。

　　她看着他于苍穹之上力挽狂澜，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为斗罗大陆争来一线生机。她为他骄傲，由衷地骄傲。

　　可当光怪陆离的天象散去，站在他身边的“她”却不见了。

　　她看见他飘然而下，对所有人——也包括她——说：

　　他要去找“她”。

　　归期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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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叶骨衣茫然无措。

　　因为她分明看见，他眼中没有拯救大陆的欣喜，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不知道那三年他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方才天空中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帮不了他。

　　而他，也绝不会向她求助。

　　为自己的无力感到心痛，叶骨衣在他出现又离去的整个过程中，一句话也没有说。

　　从始至终，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天际，依旧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出神。

　　那一刻，她脑中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为什么？

　　为什么你消失三年，终于归来，却又要离开？

　　而且这一次……是去往我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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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叶骨衣贪婪地汲取着这个怀抱的温度。

　　十五年来的委屈、思念、不甘，化作汹涌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她哭得毫无形象，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明明……明明按年岁算，她比他还要年长几岁。

　　明明她应该像个姐姐那样坚强从容。可再见到他，她才发觉自己依旧脆弱得不堪一击。

　　“好啦好啦……”霍雨浩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哭了这么久，我衣襟都要被你哭湿透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秋秋还在看着呢。再哭下去……可就不漂亮咯。”

　　叶骨衣身体一僵，猛地推开他，转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擦眼泪：

　　“才、才没有哭呢！谁、谁哭了！都、都怪你……！”

　　声音磕磕绊绊，耳根红得滴血。

　　霍雨浩望着她强作镇定的背影，哭笑不得。

　　“霍雨浩你这臭家伙——！”

　　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南秋秋终于忍不住了。粉红色巨龙虚影再现，她如炮弹般冲来，在近身处解除武魂真身，水蓝色铠甲包裹的娇躯带着怒气直扑霍雨浩。

　　“哦？秋秋。”霍雨浩不闪不避，反而迎上一步，右手自然而然地按在她头顶，揉了揉，“怎么感觉……你长高了些？是冰极战神铠的缘故吗？”

　　“唔……！”南秋秋剧烈摇头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那只手如山岳般稳固。挣扎无果，她气鼓鼓地垂下脑袋：“霍雨浩你一回来就欺负人！明明我才是姐姐……”

　　霍雨浩哈哈一笑，终于收回手：“可惜我的冰极战神铠必须极致之冰才能驱动，不然送给你正合适。倒是稍作改动后，给苏彤用应该不错。”

　　南秋秋闻言一怔，随即瞪大眼睛：“给苏彤？那你怎么办？”

　　“对我而言，那套战铠已无意义。”霍雨浩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踏入神祇之境后，它便对我无用了，毕竟以目前的材质是无法承受我的神力的。既如此，何不赠予需要之人？”

　　“神……神祇……？”

　　南秋秋瞬间屏住呼吸，捂住口鼻连退两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叶骨衣身体微颤，却并未露出过多惊讶，只是缓缓转身，面色复杂地看向霍雨浩：

　　“看来……你说的‘去找舞桐’，果真是飞升神界了。”

　　她早就猜到了。

　　从他当年展现的非凡实力，从唐舞桐身上那超越常理的光明气息，从战后那些隐晦的传闻……她早已拼凑出真相的轮廓。

　　只是当这个事实真正从本人口中证实时，心头依旧像被冰锥刺穿般，泛起尖锐的疼。

　　霍雨浩看着眼前两位故人，轻轻点头：

　　“是。我已成神。”

　　“此次归来……是有几件事，必须了结。”

　　海风拂过，卷起他黑袍的下摆。天空中云流变幻，阳光透过云隙洒落，在他周身勾勒出朦胧的光晕。

　　那光晕里，有神性的威严，也有人性的温柔。

　　更有十五年光阴沉淀下的、无法言说的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