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崖下的龙牙渊旁。

　　万丈崖底光线昏暗，四周万物被渊水中的极寒气息冻结，岩石表面都覆盖了万年不化的寒霜。而那片涉足此处的殷红，正是浓浓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张梨雨用九幽狱火缠绕周身，一旦经过某处，那里的白霜便迅速消融，变作一片蒸腾的水汽。她摸索着来到龙牙渊旁，因双眼无法视物已过了数月有余，所以这里的黑暗对她来说反而没有任何影响。

　　张梨雨仔细聆听着水流的声音，待确认了渊水位置后脚下谨慎迈步，不多时人已立在了浅滩中。

　　渊水从她的脚踝处不住流淌而过，即便有九幽狱火保护，张梨雨还是能感受到丝丝的寒意从脚下涌上心头，不禁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朝更深处的潭水试探性地探出手掌，待适应了这阵寒冷后，张梨雨深吸一口气，随即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

　　水流湍急，水温寒冷。她猝不及防下，险些控制不住身形被激流冲走。

　　待适应了激流后，张梨雨探出手掌不住朝下方摸索着，却只能抓到一些沉积于水底的泥沙，便是块大点的石头都寻不到。

　　这般摸索一阵无果，她却并不气馁，在心中暗暗估计着龙牙渊水下的地势。之后张梨雨迅速浮上水面换气，然后再度下潜，朝着前方某处极快游去。

　　前方更深的水下，似乎有着某种异样的感觉？

　　她的身躯宛若游鱼熟练潜游着，却不曾料到自己所造成的暗流缓缓传递到了水下某处。紧接着那里缓缓睁开了一双眼眸，在漆黑的水底世界中亮起幽蓝的光辉。

　　幽蓝色的眼眸静静凝视着潜入此间的女子，目光神秘而又深邃。

　　通往龙牙渊的入口处，野忠武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众人面前来回踱步。

　　忽然他脚步顿止，怒视着神情平静的马清月：“马姑娘，你可是个聪明人，为何这一次……要做出这种糊涂事？”

　　马清月笑道：“好啦好啦，野大侠，我都赔了快一万个不是了。放心吧，梨雨妹妹不会有事的。我正是相信她的能力，这才放任她前往龙牙渊下去取三生石的。”

　　周济泉亦开解他道：“莫要心急，据月儿所言，丫头她已熟练掌握了九幽狱火。那可是锻造神器大日红莲的火焰，区区龙牙渊不在话下。”

　　余下的人也看不过他心急如焚，纷纷开口劝其稍安勿躁。

　　“你们！都以为我担心的只是龙牙渊的极寒？都认为我是在白操心？”野忠武恼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龙牙渊水固然寒冷，我却明白有九幽狱火在，她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说着他俯视着通往下方幽暗世界的入口，其中腾上来的丝丝寒雾让野忠武心直往下沉：“你们知不知道，这种人迹罕至的险恶之地，正是容易孕育精怪的地方。”

　　水下更深处，不知何时腾起一圈白色宝光，在幽暗的水下倍显神秘。

　　张梨雨觉得那里不住传来温暖的感觉，心道：这水下阴寒至极，为何那里会涌来一丝暖流？难道传说中的三生石就在那里？

　　这般想着，她正要朝那暖流的源头游过去，不料就在此时，前方的白色宝光前有一黑影骤然现身，顿时将暖流的流动截断。

　　张梨雨惊诧之下，一时间忘了自己尚在水中失声惊呼。谁知环绕四周的水流并没有立刻灌入她的口鼻，张梨雨这才发现自己呼吸无阻，与在陆地上一般无二，顿时惊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前方那黑影打量了她片刻，幽幽答道：“大千世界物种繁多，每一种都有自己独特的存活方式，每一种都有独特的居住环境，根本不值得奇怪。”

　　那是一个柔美的女声，轻轻落在耳畔，让张梨雨心头的敌意淡去不少。

　　她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道：“抱歉，多有打扰了。我只是听说这龙牙渊下有能够映照姻缘的三生石，这才潜入此地一探究竟。”

　　柔美女声再度沉默。

　　张梨雨正猜测她是否因自己的不请自来而生气，柔美女声忽然疑道：“嗯？这龙牙渊水乃世间极寒，常人只要沾上半点便会被冻成冰雕。可你居然成功潜入，安然抵达了这弱水之界？”

　　张梨雨听不太懂，只是如实道：“我体内藏有九幽狱火，自然能抵御渊水的极寒。”

　　“原来如此，它叫做九幽狱火。想要三生石？若你当真想要，须得答应我一件事，可以吗？”黑影一边说着，一边朝张梨雨游来。

　　似乎担心她对自己过度戒备，黑影游得极其缓慢，显得毫无歹意，良久才抵达了她的面前：“只要答应帮我完成，我就把三生石交给你。”

　　张梨雨不假思索道：“好。”

　　话音方落，她只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触在自己眉心的位置，随即脑海中涌起一阵古怪的感觉，笼罩眼前的无边黑暗里竟逐渐腾起一丝光明。

　　“我、我的眼睛……我能看见东西了？”

　　待视线彻底清晰，入眼处是一个女子清丽的容颜。

　　张梨雨欣喜若狂，目光顺着面前女子的脸庞再往下看，兴奋的神情却突然就凝住了。

　　这女子腰际以下并非人类的两条长腿，而是半截鱼类的尾巴！

　　鱼尾摆动，排开水波，她的身体在水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灵活地游到了一丈开外：“对于你来说我是个异类，你心存惧怕也是理所当然的。好了，就让我们保持这个距离。如此于你于我，都是再好不过的。”

　　张梨雨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相反我倒觉得你很漂亮，只是……我的眼睛为何突然就能看到东西了？”

　　“可惜只限于这弱水之界，我能力不足，无法让你彻底复明。”人鱼女子素手轻抚自己脸颊，淡然笑道，“至于这张脸也不是我的，原来真的很美吗？还记得我方才说过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吗？那事便和这张脸有关，你可愿听我细细说来？”

　　人鱼女子温柔如水，柔美的声音萦绕在这片昏暗的水下世界里：“这弱水之界罕有生灵，如同被时光给遗弃了。而生于此处的我却无法离开此地，唯有孤独等待，等待着哪一天自己的生命走向终结。”

　　张梨雨道：“你在此待了多久？”

　　人鱼女子的目光黯淡下去，随即缓缓摇头：“不知道。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孤守此地，我不知道这样的时光是从何时开始的，也不知何时才能走向终焉。我只是麻木地等待、等待……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子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突然就打破了我死水般的生命。”

　　“那时修为尚浅，长得也不堪入目。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她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来到这里，对她的闯入更是无力阻止，只能躲在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她将三生石取走。然而即便对这些一无所知，身为鲛人的我，依旧能感受到她充斥心扉的浓浓痴情，眼中禁不住就流下泪来。”人鱼女子右手探出，一直紧攥的手掌缓缓舒展开来，显露出一颗浑圆的晶莹小珠。

　　张梨雨被她手心处的光华迷离了双眼，情不自禁喃喃道：“鲛人望情，落泪成珠。原来传说都是真的。”

　　人鱼女子深深凝望着手心的泪珠：“原本我想将这颗眼泪亲手赠给她，作为她爱恋的祝福。怎知她来得快，去得也快，我根本无暇将东西赠出。这，也成了我此生的一大遗憾。”

　　张梨雨恍然道：“原来如此，你是想让我转交给她吧？”

　　人鱼女子苦笑一声道：“可惜，这已经不可能了。”

　　张梨雨讶然。

　　“那日她取走三生石后，我便将她的容颜牢记于心。之后勤加修炼，打算让自己也拥有那张完美的脸庞。我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再来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不久后她再度造访了这弱水之界。只是这一次，她的咽喉处竟遭到了致命的剑伤，身体也被龙牙渊水彻底冻结，成了一块美丽的冰雕了。”

　　“她……死了？”

　　“不错，她从绝情崖上摔落前便已然死去了。我隐约感受到她那即将散去的魂魄中，有着一丝丝的遗憾与不甘，似乎临死前有着太多的悲怮与无奈。我并没有能力救她，只能赶在她魂飞魄散前将一丝魂魄抽出，置于这颗眼泪中。”

　　晶莹的泪珠安静躺在人鱼女子的掌心，其上隐隐有流光闪过：“这么些年来，她的魂魄依旧静静沉睡于这颗眼泪中。我相信一定有救活她的办法，所以拜托你回到上界后四下打探。她的身体在那之后便被他人夺走了，现在应该还藏在某处。”

　　张梨雨道：“好，我会试一试。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夺回她身体的人究竟是何模样，都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还会在人间吗？”

　　水流平稳，一片静谧。

　　人鱼女子纤美的身姿于水中沉浮，却许久不语。

　　她将脸庞隐于暗处，不太瞧得清神情。

　　张梨雨正觉得疑惑，忽闻她幽幽叹息，接着缓缓道来：“他……是一个俊美如同仙人的男子。那时他一身白衣若雪，孤身潜入这里，仿佛仙人谪落凡尘，这终日昏暗的世界仿佛都因为他的造访，而瞬间亮堂了几分。但是我能感受到，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纠葛。”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感，痛苦、悔恨、憎恶和哀伤相互纠缠，着实难以言喻。那时我已拥有了和那女子一般无二的容貌，他乍一见到我，血红色的双眼立刻涌上了一层雾气，接着不由分说便一把拥我入怀。他抱得那么紧，似乎害怕稍稍放松，我便要逃走开去。”

　　人鱼女子这般轻声诉说，声音已然有些哽咽了：“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总是快乐欢愉。有些时候它也会变作穿肠毒药，让人痛苦要人性命。”

　　张梨雨报之以笑，眼中却有泪光泛起：“是啊。情之一物，确是最难揣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此种种，却又有谁说得清、道得明呢？”

　　见得她笑容苦涩，人鱼女子心有所感，不经意间泪水夺眶而出，立刻化作晶莹圆珠顺着姣好脸庞缓缓滑下，最终轻盈落在掌心。

　　“嗯？情泪？”人鱼女子略觉诧异，缓缓游至张梨雨身旁，将手中的两颗眼泪一并交给她，“我明白了，你也是痴情之人，我同样祝福你能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看，那就是三生石，你将它取走吧。”

　　深邃水底的一只彩面巨蚌中，纯白玉石静静朝四周散发着柔和的光辉，映亮了二人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