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泉忽觉一道劲风自斜刺里袭来，不得不收剑躲避。然而当他将那偷袭之物握在手中时，只瞟一眼神情便彻底呆住了：“这是飞仙绫？”

　　他愣了片刻，突然迫不及待地抬眼望去，视线中有一清瘦的绿衣女子张开双臂，将一枝梅牢牢护在身后。

　　周济泉的视线在触及她的那一刻，便化作一片无法掩饰的温情，再也无法从其身上移开半分。

　　多少深夜思念彻骨相思，多少夜雨呢喃梦境相逢，都在这刹那间逐一消散。

　　夜色重重山风轻轻，轻拂此间万物，万籁陷入沉寂。唯有那蓄满心间的复杂情绪，在向彼此无声地诉说着那无数晚的辗转反侧，无数夜的难以入眠。

　　周济泉痴痴凝望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张口欲言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举手投足间显得从未有过的拘谨，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

　　内心如此天人交战了半晌，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紧张情绪，继而故作平静道：“你……还好吗？”

　　马清月将这句话语听在耳中，脸上神情也随之变幻数次：忽而疑惑不解，忽而略显痛楚，忽而懵懂迷茫，忽而又化作一片凄然。蓦地这种种神情尽数消失无踪，仅留下一片彻骨的冷漠，但见她朱唇微启，清冷地声音飘入此间，仅短短数字却令周济泉顿时如坠冰窖：“你是何人，胆敢伤他？”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暗夜浓稠，人尚未定。

　　张梨雨将视线从对面马清月的脸上移开，继而缓缓走近周济泉，低声道：“你先不要着急，我看她眼神涣散神情有异，或许是患上了失心之症。”

　　周济泉却恍若未闻，他神情呆滞，眼中倒映着的也唯有那绿衣女子冷漠的容颜。

　　张梨雨从未见他有过如此神态，心中不禁隐隐作痛，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在场四人俱都保持缄默，一时间连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了。

　　如此僵持了片刻，原本倍显沉寂压抑的气氛，终究被一声咆哮给打破了。

　　一枝梅蓦然全身抽搐不止，神情随之变得极为痛苦。片刻后他突然出手紧紧抓住面前的马清月，张大了嘴巴便咬住了她的颈侧。

　　周济泉见状顿时大怒，手中剑芒眼看又要刺出，不料早被马清月觉察，连声道：“不要妄动。”

　　她强忍着身体的剧痛感，声音却无奈地逐渐低了下去：“只要吸了我的血，他就能恢复了。”

　　话音方落，只听得马清月低吟一声，随即身躯缓缓软倒在地，竟是已昏死过去了。

　　眼见她身后的一枝梅眼眸中的蓝芒并未完全消散，张梨雨二话不说快步上前，将自己的手臂凑到他的眼前。

　　被寒毒控制着的一枝梅哪里能分辨这许多，他乍一嗅到处女体香，顿时死死抓住面前的白嫩手臂张口便咬。直到吸取了她将近三分之一的血液，眼中蓝芒才尽消，继而双眼翻白也步了马清月的后尘。

　　张梨雨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恍惚中依旧不忘那个自己时刻牵挂着的男子。她挣扎着来到周济泉面前，身躯无力地倚在他身上。

　　即便不用眼睛去看，她也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神情，却只能低声安慰道：“我知道你心中有太多苦闷与不甘，但请千万冷静一些，不要做出会让自己后悔一生的事情。算我求你了，不要冲动，一切都会好的……”

　　一直坚持到说完最后一个字，张梨雨才松懈了心神，眼前的一切事物随即都被黑暗淹没了。

　　一双纤细葇荑牵住被子一角，帮床上昏睡着的绿衣女子缓缓盖好被褥。

　　那双手的主人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张无暇的脸庞，忽然轻声叹息着站起身来，然后静静地退出房间。

　　张梨雨将屋门轻轻关上，转身面向院中等待已久的众人道：“我方才喂马姐姐服下了汤药，她现在已经睡熟了。”

　　“马小姐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

　　张梨雨瞥了一眼发问之人，见那人是一枝梅，她立刻转向沉默不语的周济泉道：“幸好救治得及时，马姐姐体内气血虽然几近枯竭，但我所熬制的汤药有固本培元、生血养气之效。她配合药物再静养一段时间，应当就能彻底恢复了。”

　　一枝梅见张梨雨如此举止顿时愣了下，忽然明白过来，神情随之黯淡了下来。

　　周济泉沉默一阵，方淡淡道：“体虚之症既便如此，失忆之症又当如何？”

　　众人闻言目光皆集中于张梨雨身上，显然这也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张梨雨缓缓摇头道：“失忆之症本就极难治疗，药物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若是给予她一定程度的精神刺激，也许能够恢复，但更可能使得创伤加重，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尝试的好。何况现在马姐姐的身体已虚弱到极致，还是应该让她先安心静养，待身体彻底康复后再做这方面的打算。”

　　周济泉道：“也就是说，目前就只能让她继续这个样子？”

　　张梨雨默默点头。

　　周济泉长叹着轻揉额头，神情一下子就变得疲惫不堪。他踱步至院中的石桌旁，随即颓然地坐上石凳道：“一枝梅，请你将这段时间来和月儿所遭遇之事，详细地说给我们听听。”

　　这话甫入一枝梅的耳中，他的身躯顿时震了一下，恍惚中抬头，只见周济泉正平静地注视着自己。

　　那目光分明古井无波，却又好似另有深意，仿佛仅仅一眼便能将自己的心思尽数看透。

　　“明白了，在下自当如实相告，绝不会隐瞒半分。”一枝梅深吸了一口气，将思路整理清楚，开始平静地叙述这几个月来，自己和马清月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

　　原来那一日战退风花雪月后，一枝梅便因寒毒深种时常发作。若非马清月一路上以自身鲜血助他压制，只怕他早已不治身亡了。

　　二人一路磕磕绊绊渡海到琉球，一枝梅全然不顾自己安危，立刻带着马清月拜访六大门派之一的孔雀门，以求获得佛母雀胆的解药。

　　孔雀门门主孔婕虽然答应给予解药，却是执意要求马清月跟随自己回中州，面见马宏毅听候发落。

　　马清月自从随周济泉私奔以来，根本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要腆着脸回去，自然无论如何也不愿答应此事。一枝梅见状，只得护着她一路死战退出孔雀门。

　　此后他将马清月安置在人迹罕至的日月山脉深处，自己则仗着绝强轻功数次潜入孔雀门搜索，最终成功窃得佛母雀胆的解药。

　　然而孔雀门毕竟是六大门派之一，戒备又是何等森严？纵然一枝梅极力避战，依旧被孔婕以及座下大弟子青夷率领全派精英团团围住。

　　混战中一枝梅虽然侥幸击伤孔婕，自己却身受重创。

　　他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来，勉强撑着身体逃回日月山脉，终于将佛母雀胆的解药交给马清月，了却了自己的一个夙愿。

　　此后一枝梅一直游离在生死之间，唯有寒毒发作时才会起身去寻找鲜血。

　　马清月体内剧毒虽然不复存在，但每次都要以鲜血喂他，便是再健康的身体也迅速地衰弱下去。

　　一枝梅待身体稍稍恢复，得知此事后便开始与她保持距离。倘若寒毒发作，他就以自己仅存的理智驱使身体逃下山去，继而在山下寻找处女血液——那惊扰百姓数月的青面獠牙厉鬼，便是由此而来。

　　倘若继续如此，两人倒也并无大碍。但心善如马清月，委实不忍眼睁睁看着他继续伤害别人，故而每逢其毒发之际便悄悄跟在后面。

　　一旦发现他有伤人举动，她便冲上前去拼命阻拦，到头来还是要以自身鲜血喂食他。如此这般，她原本就衰弱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倘若周济泉等人再晚来半个月，她便会因气血衰竭而命丧黄泉了。

　　一枝梅在和马清月相濡以沫的数月时间里，二人难免有了肌肤之亲。一枝梅虽然明白自己的立场，一直都克制不去突破最后的那道底线，但对身畔这份难得的温存，他却始终无法做到冷漠以对。

　　他明知周济泉倘若知晓此事会是何种态度，此刻依旧不遮不掩地将事实说出。

　　随着这些话语渐渐道出，一枝梅脸上笼罩了数月之久的阴郁却逐渐消失。那般平和的神情洋溢脸上，好似前路不管如何凶险，他都不会再有任何顾虑了。

　　众人静静听完一枝梅的叙述，脸上神情虽各有不同，却是齐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

　　随着气氛越发凝重，众人只觉得呼吸都开始变得不顺，目光交汇处自然是在那一白一粉两道身影上。

　　一枝梅深吸一口气，继而艰难开口道：“周济泉，我一枝梅堂堂七尺男儿，昂昂然立于天地间，自是敢做敢当。我深知罪孽深重，又岂是一声抱歉能够了之？”

　　这般说着，他毅然转过身去背对周济泉，接着道：“倘若我这条性命能够洗刷你心中的愤恨，那也请随意拿去。只希望以后你能善待马小姐，莫要因此而对她心存偏见。”

　　自从一枝梅开始说话，周济泉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是波澜不惊，深邃得令人瞧不透他一丝一毫的想法。

　　周济泉默默凝视着一枝梅坚毅的背影，眼睑却开始以极慢的速度垂下。如此诡异的反应，顿时令众人面面相觑。

　　直到双眼即将彻底闭合，众人忽闻一声巨响，再定睛一看却是他手边的石桌，已被一掌击得粉碎。

　　“一枝梅，你倒还算个真汉子。”但见周济泉怒目圆睁，身体嗖地一下猛然直起，下一刻秋水月华已锵然出鞘，“周某今日若不成全了你，反倒辱没了你的英雄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