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识故人梨花带雨
酒刹被他这么一顶,顿时暴跳如雷:“老小子,你说我怕他?我会怕这小辈?竖起你的狗耳听好,莫说一个,便是十个野忠武老子也能统统打趴下。”
野忠武闻言不由失笑,立刻上前道:“那么酒刹前辈,晚辈请求赐教。”
话音方落,天羽弓便搭上一枝天羽箭,箭头遥指树上酒刹蓄势待发。
“打就打,老子怕你不成?”但见酒刹从树杈上一跃而下,随即攥起硕大酒坛与野忠武交起手来。
二人甫一开战,张梨雨便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局势。她见片刻功夫间,二人已拼了数十招依旧胜负不分,心中焦急之际忽然想到什么,立刻扭头望向不远处的满脸惬意的茶刹。
张梨雨莲步轻移至躺椅边,见茶刹甚至打起鼾来,犹豫片刻才低声问道:“那个……茶刹前辈,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茶刹鼾声顿止,微微抬了一下眼皮,一见是她便又合上:“你说呢?”
张梨雨千算万算,也不曾料到茶刹会这么回答自己,顿时有些不知所措道:“我说,这让我怎么说?我感觉你像极了我的一位亲人,只是以他闲云野鹤的性子,应该不会入那个什么达摩教吧?”
“凡事不要说得那么肯定,毕竟世事难料。“茶刹深深打了个哈欠,接着道,“你怎么不去帮野忠武?我看你随身带有一杆长枪,应是会些武功的吧?”
张梨雨满脸无奈道:“我不喜欢打打杀杀,何况我的三脚猫功夫也只会帮倒忙。”
茶刹笑道:“果然医仙都是一个性子,卫钰倘若愿意学个一两手防身,也许就不会死得那般冤屈了。”
张梨雨惊道:“你怎么会知道?难道你果真是……”
“闭嘴。”茶刹冷斥道,“时机未到,莫要声张。”
张梨雨听到他这等同于承认的话,顿时热泪盈眶:“这么多年你都不曾来看过我,我还以为你已经……”
谁料眼前忽有劲风掠过,继而她便觉得额上有温润液体缓缓流下。与此同时,鼻尖飘荡而起的也是腥咸的鲜血味道。
“下一次,可就不只是划破你的额头了。”茶刹缓缓起身,冷冷道,“我不想落下欺负小辈的骂名,给你个机会取出兵器。”
张梨雨痴痴地望着眼前的肥胖男子,连额上的伤口都无暇顾及,颤声道:“为什么,我们之间为什么也要打?师叔,我不要!”
“只要是敌人,不论那人是谁你都不该有任何顾忌。”茶刹将拳头缓缓捏起,其上浑厚的内力波动,甚至将四周空气亦扭曲了几分,“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那滥好人的性子看来还是没有改变,这一点倒和你的医术恩师卫钰如出一辙。”
“如果不想死在这里的话,那就尽全力与我交手。”茶刹言罢铁拳蓄势待发,显然随时都会击出。
眼见此人对自己释放出惊人的杀气,张梨雨着实怔了一怔,终于克制不住情绪嘶声道:“我不要,我宁可就这么被你杀了,也不要跟你动手!”
原本充斥着眼眶的泪水,伴随此言骤然溢出。这声嘶喊好似用尽了所有力气,她颓然跪倒在地,任凭滚烫的泪水与鲜血混合,顺着脸庞不住滚下:“为什么大家都只用刀剑和拳头来解决问题,连你也是一样。难道不知道刀剑无眼,随时都有可能受伤甚至丧命吗?”
茶刹凝视着张梨雨,暗自思忖道:这小家伙不知从哪里学了个一招半式,但她自小最不愿看到的便是他人受伤,纵有绝世武学在身也全然无用。我居然妄图锻炼她对敌时的心志,确实是天真了。
这般想着,他将拳上的内劲消去,转向激战正酣的酒刹道:“王八羔子,你磨蹭够了没,还没把野忠武打趴下吗?”
酒刹与野忠武互相拆了数百招,依旧不分胜负。然而二人武学造诣毕竟有少许差距,何况野忠武正值青年,在体力上也要胜过酒刹许多,此时已然稳稳占据了上风。
酒刹一听茶刹皮里阳秋的声音,忙道:“茶刹你就别在那里一直说风凉话了,还不速速帮忙?”
茶刹啐道:“你不要脸,老子还要脸呢。这事要真传出去,江湖中人定要嘲笑我俩以多欺少。”
酒刹惊怒之下险些被野忠武击中面门,斥道:“死肥猪,倘若空手回去,你就不怕教主怪罪下来?”
“怪罪?琴刹和花刹之前不也空手而归,你可曾见教主有过怪罪?”茶刹说着又哈欠连连,满脸无精打采道,“野忠武,既然这老家伙不知好歹,你便速速将他杀了,老子也好拿他尸首回去交差。”
这风凉话说得酒刹几乎吐血,他干脆撇下野忠武,直接退回到茶刹身边:“不打了不打了!他娘的,再打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茶刹笑着拍他的肩膀道:“哎,这就对了。你也知道老子不喜这等差事,还是等教主派遣其他人来吧。”
酒刹隐隐觉得茶刹今日有些奇怪,但事到如今也只能依他所言行事,遂一边提防野忠武偷袭,一边谨慎后退。
野忠武死死盯紧二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外才放松下来,然后伸手拭去鬓间汗水——酒刹不愧是八刹之一,武艺精湛自不用说。方才一战即便是他,也不得不认真应对。
蓦然回首,野忠武看见张梨雨落寞的神情,忙赶过去将她扶起:“丫头,你的额头要不要紧?你在看什么?”
张梨雨的视线一直落在远方,此时听到野忠武的话语,她忽然苦涩一笑,不知是无奈还是自嘲:“没什么,一个故人罢了。”
两匹骏马自远方遥遥驶来,乍入青山绿水间立刻放慢步伐缓缓而行,最终在一湖畔凉亭前停下。
“终于到归安亭了。”野忠武翻身下马踏入凉亭中,见身后半晌也无动静,只得道,“徒儿,我们已行了半日路程,也是时候下马歇歇了,否则你头痛的毛病又要犯了。”
张梨雨闻言立刻下马,随即莲步轻移至亭中,却一直凝视着亭外清澈的碧湖——自从那日与茶酒二刹交手后,她便格外沉默寡言。
野忠武问她缘由也闭口不答,无奈只得随她去了。
“既到了这归安亭,那么距离王老鬼的草庐也不远了,要不咱们顺道去探望探望他?”野忠武建议道。
一提及王攀,张梨雨的眼睛终究有了些许神采:“也好。”
亭外满湖碧荷翻滚遮蔽天际,成片荷叶迎风摇曳,宛若绿色海浪不住扩散,最终消失于远方。初夏的青荷湖,并不似别处湖泊芙蓉花开淡香萦绕,然而细细观赏依旧能带来心旷神怡之感。
野忠武深吸一口气,继而由衷赞道:“这夏天的青荷湖,即便没有荷花绽放,风景也并不逊色半分。”
“这里的荷均是青荷姑娘精魂所化,瞧来自是和别处大有不同。”张梨雨凝望着眼前如同仙境般的美景,多日来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不少,“好了,我们这就去拜访毒神前辈吧。”
王攀所居草庐乃依山而建,位于半山腰上。野忠武与张梨雨将马匹栓在山脚,仰视上方山清水秀,继而缓步登山,不多时已然隐隐瞧见王攀的身影。
王攀依旧和往日一般,端坐于草庐前的石桌上下棋消磨时光。然而这一回,他的对面不再是空无一人。
“王老鬼,老子来探望你了。”野忠武看见老友身影顿时大悦,目光随即落在王攀对面那人身上,“奇怪,此人是谁,莫不是老鬼你的朋友?”
野忠武与张梨雨行至棋盘前,然而对弈双方却对二人的到来熟视无睹,各自眼睛盯牢棋局只顾皱眉苦思。
张梨雨见状道:“臭老头,我们难得来探望你,莫非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言罢见王攀依旧不理不睬,她不由心生恼意。
野忠武见状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在王攀耳边轻声道:“啊呀,那不是红头将军吗?”
“什么,红头将军?在哪、在哪……”王攀好似屁股被什么扎了一下,顿时一个激灵跳起身来。
趁他左顾右盼时,野忠武这才伸手轻拍他的肩膀道:“老鬼,没有什么红头将军,只不过是老子带着徒儿来看你了。”
红头将军是一种身含剧毒的稀有蜈蚣的俗称,王攀研究毒术不可或缺,他自然将这类毒物看得极重。故而乍听红头将军出现,王攀连棋局都抛到九霄云外。
野忠武深知他脾性,故而每逢他痴迷棋局之际便用此招,可谓百试百灵。
“哎呀,是小野和医仙女娃儿,抱歉抱歉有失远迎。”
王攀说着便要烧茶水招待二人,野忠武示意他不必客气,随即指着对面那人道:“王老鬼,此人是谁,你的朋友吗?”
那人瞧上去约摸三四十岁,身着粗布麻衫,此刻依旧痴迷于棋局中。
王攀被野忠武出言提醒,顿时想起什么要紧事,忙拉着后者来到那人面前,问道:“小野,你可知此人是谁?”野忠武端详了那人半天也毫无头绪,只得摇头道:“此人我并不认识,他到底是谁?”
“哎呀,你就不能再仔细瞧瞧吗?”王攀急得老脸都涨红了,“你若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便是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
野忠武越听越玄乎,然而任凭他如何在脑海中搜寻,也的确没有关于此人的印象,只能摆摆手道:“老鬼,你直接告诉我吧,此人我是真认不得。”
王攀闻言深吸一口气,尽可能令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那我说了你不要太过吃惊,此人便是十多年前名满江湖的江南周家之主周易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