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梨雨不明就里，不过瞅见野忠武神情的剧烈变化，她实在克制不住好奇之心道：“老头，你告诉我这周易山到底是何来历？”

　　王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此人成名在前，你自然不认识，不过其子你一定熟悉。”

　　野忠武从震撼中良久才将心境稳定下来，解释道：“张姑娘，周易山之子便是周济泉。王老鬼的意思就是，此人正是周济泉的父亲。”

　　“什么！”张梨雨下意识地张开嘴，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人的脸庞，脑子早已陷入了一片空白。

　　她凑到那粗布麻衫之人跟前仔细观察起来，发现周济泉的面容与此人的确有很多相似之处，这才确定王攀所言不虚。

　　即便如此，张梨雨还是忍不住问道：“我记得周济泉他跟我说过，他们周家早在十多年前便被灭门，父母皆葬身火海。那这老……伯父，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攀没好气道，“上次你们把他从万丈深渊下救起，并扔在这里让我照顾。偶然间我发现此人竟有一手绝妙棋艺，便开始对他的身份感兴趣。谁知拨开其满头须发一瞧，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大概是因为常年生活于山野间，他早已不能正常讲话了。我也是费了好大心思，才让他一点点摆脱了野人的习性，现在终于有点正常人该有的样子了。你们要是碰上小周，记得告诉他一声这里的情况。这混小子太过滑稽，无意间竟把自己的亲爹落下了。”

　　野忠武莞尔道：“我和徒儿此行的目的，正是要寻找下落不明的马清月和一枝梅，想必迟早能遇上那花心贼。到时我自会将此事告诉他，并催他速速过来探望。”

　　王攀点头道：“自当如此。倘若那小子能来一趟，说不定周易山见到他就能想起什么来。如此一来，周家灭门之仇的线索，也会变得更加清晰明朗。”

　　张梨雨尝试着用言语和周易山沟通，期望他至少能回应自己一下。

　　然而正如王攀所言，即便周易山不再表现出野人的举止，却依旧只能发出古怪的声音，根本无法与人正常交流。针对他此种情况，药物能起到的作用极为有限。

　　张梨雨思来想去，最终也只能遗憾放弃。

　　王攀见她眉宇间颇为落寞，便上前轻拍她的肩膀道：“好了，你犯不着这般。这世上总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为，更不能一蹴而就，顺其自然有时候也不失为一种好的处事方法。”

　　见张梨雨的神情逐渐恢复平静，王攀忽然想到什么，笑道：“女娃儿，老头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不过上次你走得太过匆忙，我没寻到机会。”

　　张梨雨瞪着大眼睛奇道：“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你对毒术可有兴趣？”

　　王攀见张梨雨闻言神色大变，忙解释道：“我只是随便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后者顿时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想传授我毒术来着。深究起来医毒两术还算同源同宗，但我对那些杀人害人的东西实在喜欢不起来。”

　　“我明白了。”王攀只能笑笑，继而话锋一转道，“听小野方才所言，你们现在已被达摩教盯上了。此去琉球只怕是危险重重，你们不能先避避风头，过阵子再出发吗？”

　　野忠武立刻摇头道：“恐怕不成。我们得到消息，一枝梅和马清月二人目前境况极其不佳。虽说这消息是否可靠尚待商榷，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还是应该加紧赶往琉球，免得夜长梦多。”

　　张梨雨微微点头，对野忠武的说法也表示赞同。

　　王攀见他二人心意已决，便不准备再挽留。

　　思索片刻后，他突然一拍脑袋道：“我想到一个好办法，此地再向东南行五百里左右便是雁归湖，你们可以拜访春柳堂，请求堂主韩心琼派些人手一路保护你们。如此既不耽误行程，又能安全抵达琉球，岂不是两全其美？”

　　野忠武无奈摇头道：“老鬼，这办法我不是没想过。但一来我和韩心琼并没什么交情，突然开口提出这等要求，只怕她也不会答应；二来因为周济泉那家伙的关系，我几乎成了春柳堂人人喊打的贼人，可不想傻乎乎地自取其辱。”

　　张梨雨闻言立刻道：“师父，容我插一句。你和春柳堂堂主有没有交情我不知道，但和那副堂主小玉之间却说不清道不明。据我看来春柳堂的仇怨都集中在周济泉身上，你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必惧怕至此？”

　　野忠武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低斥道：“瞎说什么，我和那小玉的关系，哪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好了，女娃儿所言不无道理，老头我也认为你们应该去春柳堂试上一试。”王攀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交给张梨雨道，“你们接下来的路程肯定杀机四伏，以小野的武艺自保定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女娃你就要格外小心了。这瓶中装的是老头我自南疆带回的玉碧虫，此虫声名在外，身为医仙的你自然也不会陌生。”

　　“玉碧虫？就是那种能在短时间内恢复伤者伤势的珍稀药虫？”张梨雨见状大喜，忙将白玉小瓶打开往里面瞅了瞅，忽然拉下脸来，“老头，这虫子身体的颜色根本不是碧绿，反而呈现焦黄色，明显培育不足，是不是你舍不得用好东西养它？”

　　王攀干笑两声道：“你知道我这里毒物居多，能用作医药的材料很少，哪有能力去养好这东西？如今我把它送给你，也算是物尽其用。你可要好生培养它，千万别让它饿死了。”

　　张梨雨心知王攀定然是舍不得他那些珍贵药物，才使得瓶中的玉碧虫发育不良。只是他既愿意将其赠予自己，她也不好意思再多加斥责，遂默默收好，信誓旦旦道：“放心吧，我一定会将它培养成真正的玉碧虫。”

　　三人又聊了一阵，不知不觉间已至日落时分。

　　野忠武和张梨雨决定就在王攀的草庐中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

　　深夜时分，王攀孤身一人来到屋外。

　　他在石桌前缓缓坐下，随即伸出老手神情黯然地轻抚起棋盘来：“我王攀年近六十，快到入土的年纪了，每念及此便如鲠在喉。我并非畏惧死亡，反正世人迟早都要归于尘土。然而自己膝下并无子女，一身毒术无人继承只能带进棺材，一想到此事实在无法甘心。我也知道毒术并非正派手段令人不齿，但倘若使用得当，却也能和医术平分秋色。老天爷若你听得见，那便大发慈悲赐给我一个心术端正的传人吧。”

　　星河灿烂，高悬于天。弦月映辉下，苍老的面庞上泛起的，唯有苦涩的味道。

　　丛林深处摇曳的篝火映亮四下，赶了一天路的二人围着眼前明亮的火焰，脸上均现出倦乏之意。

　　“我们现在距离春柳堂不过百里了，明日正午应当能赶到。”野忠武看着张梨雨略显疲惫的脸庞，对她道，“我来守夜，你去睡吧。千万要把身子裹紧了，毕竟现在是夏初，林间有蛇虫鼠蚁出没。”

　　张梨雨打了个哈欠，又揉揉眼睛，依旧觉得困意不减，遂道：“好的，那我去睡了。师父你若撑不住了，记得叫我起来换我守夜。”

　　野忠武看着她钻入皮绒中，不多时已陷入沉睡，显然早已疲惫不堪，心下暗道：这几日连续奔波极为辛苦，时常会惹得这小丫头头痛病发作，然而我未见她开口抱怨过。其中缘由，即便她不说我也猜的出来。她这般着急赶路，与其说在担忧马清月和一枝梅的境况，倒不如说是与花心贼重逢的念想与日俱增。我虽试过去进入她的心底，但现在看来只怕并无多余之地留给我。

　　“你这臭小子，真是让人羡慕。”野忠武忍不住感慨道。

　　熟睡的张梨雨紧紧依偎着流光追雪，枪身上不时闪过的银白流光，仿佛也在保护着身侧的白衣女子。

　　野忠武被流光追雪吸引了注意，不经意间思绪翻飞起来，脑中随之浮现出一副熟悉的场景：渭水江心，一叶扁舟静飘其上随波逐流。

　　两道身影对坐饮酒，饮至兴起不时把酒举坛，以示敬意。

　　酒坛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回荡于偌宽江面，逐渐与流逝水声交杂一处。

　　“你终于决定去找马宏毅了？”

　　周济泉点点头道：“那是自然，我周家灭门一案，马宏毅即便不是主犯，也定然逃不了干系。”

　　野忠武盯着手中酒盏，犹豫片刻才道：“马宏毅是武林盟主能力绝非等闲，你一定要单枪匹马去寻仇，不用老子跟你一起？”

　　周济泉笑道：“你也说了，马宏毅能力绝非等闲，我能不能活着回来尚未可知，又何必拖你下水？”

　　野忠武沉默，随即又狠狠灌了几口烈酒下肚。

　　“这一走，我们两个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聚，走之前我有一件礼物要送你。“周济泉说着将手边一狭长之物抛向野忠武，“解开看看。”

　　后者将包裹在外的厚厚布条解开，却是一杆雪白长枪。枪身上不时散发的凌厉辉芒，令他见了眉头不禁一挑：“当真好枪！只是……”

　　周济泉笑道：“你也知道家师崔岩子一直努力培养我成为铸器名匠，这都几年时间过去了。倘若我再铸造不了一件你瞧得上眼的兵器，还有什么资格做他老人家的弟子？”

　　不待野忠武回应，他继续道：“野兄，你因为你二叔的关系，还是解不开心中疙瘩。一直都不愿使用你族绝技御龙枪诀，这个我是知道的。但人活于世，不能一直因为过去而止步不前。今日之后不论生死，我定要与自己的过往做个了断，望你也能尽早放下那些不必要的顾虑。这杆流光追雪倘若你暂时不打算用，那便悉心藏好吧。”

　　江水滔滔凉风吹拂，那一叶扁舟依旧随波逐流，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徐徐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