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彩云错认伤心郎
一日后琼山脚下,一行五人以霍然为首,朝着下方不远处的琼山镇进发。
按照他的说法,那大荒位于遥远的北方,此去路途可谓险阻且长,故先采购好干粮饮水以及耐力优良的马匹。其余四人自然没有意见,陆云青表面上亦是满口同意,一双眼睛却总往四下偷瞄,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周济泉仍在思量着掌门吩咐的事宜,忽被陆云青勾住肩膀,低声道:“我说师弟,没想到你这等独行大侠,居然会委身下来与我们这些小喽啰一同做事。”
说着也不顾周济泉诧异,他继续附耳低声道:“上次你打颜宝珠打得可还过瘾?本少侠早就瞧不惯那个趾高气扬的女人了,自然乐见她被杀杀威风。”
周济泉闻言顿觉尴尬,忍不住用眼角瞄一眼前方的颜宝珠。
怎料后者似有所觉,立刻回过头来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凌厉,直欲将他整个人洞穿。
周济泉连忙移开目光,再不敢看向她。
“看样子就算你怕了那个女人,人家可时刻把你牵挂在心间。”陆云青怪笑道。
周济泉无奈道:“陆师兄,你就别在一边说风凉话了行不?”
陆云青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不说。那咱们换个话题,你不会当真随霍然师兄一道去那鸟不拉屎的大荒吧?”
周济泉闻言疑惑道:“不然还能怎的?”
陆云青见他如此回应,顿时连连摇头,显然对其反应极不满意:“那我问你,你想当掌门吗?”
周济泉立刻摇头。
“这不就得了。你既不想做掌门,那就根本犯不着淌这浑水。不如趁霍然师兄不注意,你与我一道开溜,借这段时间游历大江南北开怀痛饮,去过那神仙般的逍遥日子?”陆云青一言及此,忽而面有沉痛道,“你是不了解我师兄这人到底有多闷,跟他同行简直比杀了我还难受。倘若这般过上一个月,少侠我定然不疯也巅了。”
周济泉诧异地瞥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霍然,眉头顿时紧皱:“不会吧?我看霍师兄只是沉默寡言,哪有你说的这般夸张?”
陆云青冷哼道:“算了,我当你是朋友才邀你一道。你既然不答应,少侠我这便去也……”
言罢他放慢脚步正欲偷溜,不料周济泉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任凭他如何挣扎也不肯松开:“陆师兄,我们身负重任不容儿戏。”
二人正僵持间,忽见一道身影闪到面前,定睛一看却是霍然脸色阴沉地盯着陆云青:“你这是准备做什么去?”
陆云青见他脸色难看,只能皮笑肉不笑道:“师兄你别瞪我,我、我只是打算方便一下,绝对没有其他意思。”言罢他挣脱周济泉的手,堂而皇之地跑到路旁做解腰带状。
余下四人见状均是尴尬扭头不去看他。
陆云青从方才霍然的举止,猜到他早已在提防着自己开溜。这般情况下,要摆脱监视着实太难,眼下只能暂且压制住逃跑的念头静待时机。
他这般想着,遂收了方便之举道:“放心吧师兄,都说了我只是方便一下,我们继续赶路。”
五人进入琼山镇,又花了半日时间为长途跋涉做准备。待将干粮马匹整备完毕已是黄昏时分,霍然当即决定就在镇内客栈休息一宿,明日再行启程。
大概是担心陆云青再度开溜,霍然全然不顾床位拥挤,安排三位男子同宿一间屋子。对此周济泉倒是没有意见,陆云青却恨得牙痒,挖空心思想着怎么摆脱霍然的严密监视。
夜色已深,已是夜半时分。
陆云青心中烦躁,在狭窄的床铺上辗转反侧,暗暗忖道:好不容易又能下一次山,难不成少侠我当真无缘游山玩水,只能被霍师兄牢牢看管?若是如此,这下山还有什么意思……
他越想越烦越想越恼,忽闻屋外过道上传来一男子与掌柜的轻声对话:“两间上房便好,再送些菜肴过来。”
掌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诚惶诚恐,低声应了一句,接着脚步声响起慢慢去远了。
陆云青听这声音似乎有几分耳熟,当即起身准备一探究竟。
谁知当他蹑手蹑脚经过霍然身边时,那蓝白衣衫的男子双眼立刻睁开,却是冷冷注视着他,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陆云青自忖自己已经极力放轻了动作,不料依旧逃不过霍然的耳朵,汗颜之下只能解释道:“师兄,我只是去外边见个熟人,片刻就回来。”
霍然不置可否,只是缓缓闭上眼睛,显然是不加干涉了。
陆云青既得默许,忙不迭逃出客房,只片刻后他又折返回来。
这一次他却将已然睡熟的周济泉喊起,压低声音道:“周师弟,速速起来跟我一起去见个老朋友。”
周济泉揉了揉惺忪睡眼,在陆云青的再三催促下不得不拖起身体随他出门。
二人甫一踏出客房,便见右侧过道中立了一男两女。那男子一身灰衣头戴斗笠,举止气势颇为沉稳;两女则一着黄衫一着绿衫,均是面容姣好。
陆云青对那灰衣男子笑了笑,指着周济泉道:“来,你瞧瞧这人是谁。”
周济泉只觉那斗笠下亮起两道凌厉的目光,锐利得好似要将自己的灵魂洞穿。片刻后那目光立刻黯淡下去,随即有冷漠的声音自斗笠下传来:“陆兄,不要再拿此事跟我开玩笑了,这人我并不认识。”
陆云青闻言笑声顿止,眉头皱起道:“野大侠,你再仔细瞧瞧。你也知道本少侠擅长描绘丹青,故而只要见过一次面的人便能详细记下他的体貌特征。你若不信,我这便揭下他的面具,而且他也叫周济泉。”
“住手吧陆兄。“灰衣男子见陆云青欲有动作,立刻冷冷打断道,“斯人已逝,我等虽心中悲痛,但人死不能复生。”
“什么!”陆云青一时难以置信,惊得嘴巴张大半天说不出话来。
听完灰衣男子野忠武所叙,纵然他心中震惊难以接受,但从前者口中说出想来是千真万确的了。
陆云青呆滞良久,眼神最终归于黯淡:“是吗,周大侠他……哎,实在是太遗憾了。”
说着他的目光转视他身后两位女子,见那黄衫女子一直神情恍惚,遂低声道:“这两位是……彩云姑娘就是这位吧?”
野忠武轻叹道:“不错,她就是彩云。她一直为周济泉之死而自责,因心窍闭塞而疯癫,须得有人贴身照顾。”他话音方落,另一位绿衫女子便笑着插话道:“正因如此,少爷便唤我来此了。陆少侠,这下你明白了吗?”
“小阑,说过多少次了?我在与人说话时,你不要随便插嘴。”野忠武冷冷一瞥那绿衫女子,继而无奈摇头道,“家中贱婢随性惯了不懂规矩,陆兄莫要见怪。”
那被唤作小阑的女子俏皮地朝他吐了吐舌头,即便遭受责怪,也毫无收敛之意。
陆云青被她娇俏的举止微微逗笑,只是念及周济泉之死,心情再度沉重:“可周大侠之死并非彩云姑娘的过错,她又何必如此自责。”
三人言语之际,彩云只是痴呆地平视前方,双目中连半点神采也无。
野忠武回头又看她那和死人一般的双眸,痛心之余更多的还是无奈:“我打算带她回春彦。那儿风景秀美气候宜人,待上一段时间可以修养心神,她说不定就能恢复了。”
小阑忙不迭接道:“少爷说的没错。何况我们野族在春彦可是鼎鼎有名,一定能请到知名医师为彩云姑娘治……”
她说到这儿,突然瞥见野忠武正怒瞪着自己,立刻捂起脸笑道:“嘻嘻,少爷我不说了。你别这样盯着奴婢看,怪不好意思的。”
陆云青再度被小阑逗笑,心想这女子真是活宝一个,忽而想到什么道:“野大侠,为何不见张姑娘与你同行?”
野忠武叹道:“你说她啊,她早我几日已出发前往西北方的昆玉山了,说昆玉山上的千年雪灵芝或许能治疗彩云的疯癫,而且执意不要任何人同行。可她一个女孩子家孤身前往险恶雪山,如何教人放得下心。”
陆云青若有所思道:“真是遗憾,若非少侠我有要事在身,定要陪她一同前往昆玉。”
言罢便将自己此行肩负的要务告知野忠武。
野忠武静静听完,忽而眉头挑了一挑:“烛龙腹地的异宝吗?原来如此,你们也是为了那东西。”
陆云青笑道:“野大侠,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既然说了这些,言下之意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
野忠武沉默一阵,继而郑重点了点头:“明白了,既然有可能遇上凌风,那我就和你一道去。”
说着他回头对小阑道:“我把金姑娘交给你,但只需选一僻静之地安置下来。万万不可送入野府,更不可让我爹擒了她去,明白了吗?”
小阑笑着轻拍胸脯道:“明白了少爷,就那青竹杂院好了。我小阑办事,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二人又聊一阵,均觉困倦欲回各自房间,不料那一直痴呆不语的彩云却突然出声:“周公子……”
其余几人闻言齐齐一怔,见彩云所望乃是周济泉,野忠武无奈道:“唉,又来了。之前她便是这样,逢人便认作是周济泉,然后又哭又闹的。这情况近日来已大为好转,我原以为……”
一言及此,他连连摇头叹息,却是不愿再说下去了。
小阑见状忙扶住彩云劝慰道:“金姑娘你不要乱认啦。乖,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
说着小阑轻拉她衣衫,欲要将她强拉回屋。不料彩云蓦地挣开她手冲到周济泉身前,那双泛红的眼眸深深凝望起面前的黑衣男子:“周公子,是你,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对不起,对不起你。”她猛地伸出双臂死死抱住周济泉,任凭旁人如何劝阻就是不松手。
周济泉见她悲伤至此,也不忍心震开她手,只能顺着其言安慰道:“彩云,没关系的。你不用介意,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真的。”
说来奇怪,在他的温言安抚下,悲痛欲绝的彩云竟迅速安静下来,不多时竟拥着他沉沉睡去了。
望着她那挂着依稀泪痕的甜美睡容,周济泉只觉得心中已有触动——或许在梦中,她已然与那心爱的男子团聚,获得了那短暂的幸福吧?
即便,那只是一个虚无缥缈、与残酷的现实截然相反的假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