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琴花续缘载沉海
“你说死亡暴虫?”听闻周济泉谈及此物,伊瑟儿眼中立刻掠过一丝惊悸,点了点头道,“不错,沙漠中的确存在大量的死亡暴虫。它们具备强大的攻击性,一般聚集于沙漠腹地中,在其他地方难得能见到一两条。你们那日所见到的,也是从沙漠腹地中跑出来的。只因那人是前往古楼城寻宝的一员,在全队人都被杀后一路仓皇逃窜,这才引得几只死亡暴虫一路追来。这种冒冒失失的家伙,最容易沦为死亡暴虫口中的食物。”
周济泉闻言略微转头,瞥了一眼后方与龙一说笑不停的赫连纯,暗忖道:赫连姑娘竟能从那般凶险之地安然返回,除了过人的运气,她的实力也着实不弱,不愧是剑仙前辈的弟子。
“好了,我就送你们到这了。顺着峡谷再走约摸半个时辰,就能抵达一处洞穴,再穿过那片洞穴,自然就能进入银月灰谷中了。”伊瑟儿这般说着,见周济泉欲要对自己执礼,忙伸手制止道,“先别急着谢我,我这还有三句话没说完呢。第一,我们古楼人和达摩教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所以我不能再往前走了,对外可不能说是我带你们走的这条隐秘道路;第二,此路虽然鲜有人知,但毕竟也是进入达摩教的要道之一,他们一定会派遣重兵把守,所以千万要小心;至于这最后,我还是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若你们还时不死心企图进入古楼城,我也绝不会顾念旧情,明白了吗?”
周济泉闻言轻笑点头,算是心领了她的好意。
交待完这些后,伊瑟儿便与众人辞别,顺着原路返回了。而半个时辰后,如她所言,众人果然抵达了一处宽阔的洞穴前。
洞穴中昏暗无光,前路瞧不真切。劲风拂来不时回荡起尖锐的呼啸声,让人心生莫名的寒意。
周济泉既得伊瑟儿提醒,遂将龙一和彩云安排在队伍中间严加保护,其他人则全神戒备随时可能出现的偷袭。如此行了一阵,倒也无甚异状,不多时队伍已然行至洞穴深处。
洞穴深处已无半点来自外界的光线,却能清晰瞧见四周。
周济泉恍然抬头,只见四周石壁上镶嵌着星星点点的未知矿石,散发出微弱的荧光驱散了黑暗,同时将洞穴里映衬得如同梦幻般美丽。
“哇,好多星星……”彩云抬头痴痴凝望着,如水的瞳仁中映照出漫天荧光。
冷不防她脚下又踩到什么东西险些被绊倒,便忿忿收回目光俯视着地下,企图找出那个差点让她出洋相的东西,片刻后却脸色骤变指着某处颤声道:“那、那是……是什么?”
又有一阵劲风从洞穴某处迎面吹来,只是这一次的风中明显夹杂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周济泉满脸肃穆走上前去,微微端详着彩云所指的东西,确认乃是一个人断掉的胳膊后,带着疑惑低声道:“方才伊瑟儿分明叮嘱我此处危机四伏,可为何我们行路半晌,也未曾遇到一次袭击呢?”
龙一脑筋急转,却比他想得更远:“我猜一定是达摩教中出了什么变故,所以他们疲于应付,这才撤去了此处守备的力量。如此对我们倒是好事一件,还是抓紧时间赶路,争取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就突破此地。”
众人脚步不停,顺着深邃的洞穴一路疾奔。随着越发深入,他们能够瞧见路旁越来越多的残肢断骸,刺鼻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洞穴,激得众人胃中翻涌不止直欲大呕特呕。
周济泉越看越觉得心惊,仅凭这些尸体的损坏程度,他便能猜测出不久前这里发生的战斗究竟有多惨烈,同时还觉察到了一个奇怪之处——此处除了达摩教众的尸体,为何再也找不到别的势力的遗骸。难道那股入侵达摩教的势力当真如此厉害,激战至此尚能不损一兵一卒?
众人脸色越发凝重,只因越往前走,那些战死之人的名气便越发显赫。
“啊,这是冶魂派的魂炼长老!”被赫连纯出言提醒,众人顿时惊诧不已,慌忙拥到那具尸骸面前。
只见一个须发皆红的老者歪着头路靠在石壁上,双目呆滞无神了无生机,显然已死去多时了,只是嘴角挂着的黑色血液尚未凝结。
马清月生于武林世家,自幼便对各门各派的高手如数家珍,不禁低喃道:“魂炼长老乃是达摩教首屈一指的高手,稳坐冶魂派第二把交椅,竟也如死狗一般毙命路边。观他口中血液为黑色,即便到了此时也未能凝血成痂,大约是中了毒宗的败血毒而死。可是毒宗的人,又怎么会……”
“是凌风!”周济泉眸中有精芒一闪而过,脑海中浮现出当日被凌风刺破心脏的场景,握住秋水月华的手随之颤抖了几分,“凌风他一直企图推翻现任达摩教主在极西的统治,上一次便将达摩八部的其中五部成功纳入麾下,并且邀请刀皇前辈助阵。虽然因故未能成功,却也只是差之毫厘。冶魂派唯凌风马首是瞻,一定又是他下令攻打达摩教,所以这里的尸体并无其他势力,均是达摩八部互相厮杀后留下的。”
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当即催促道:“快,加快步伐,我们立刻去银月灰谷中一探究竟。”
说着也不顾众人面面相觑,一马当先朝着洞穴出口冲了过去。
昏暗的洞穴尽头蓦地现出一丝红光,众人见状心知出口将至,纷纷加快步伐赶路。然而当他们踏出洞穴的一瞬间,却因眼前所见目瞪口呆——尸山血海!
广袤山谷中竟堆积了无数的尸体,鲜血彻底染红了这片如画的胜地。无需亲眼目睹,众人也能猜到此前这里究竟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战斗。几位女子均闭上双目不忍再看,其他人虽未如她们一般,却也因眼前人间炼狱般的场景而脸色沉郁。
周济泉肃然扫视战场,忽然目光凝在一堆尸体的中心位置。那里有一男子跪立着,一身白衣早被鲜血染红,却不知到底是死是活。
似是感受到了他人目光的注视,那男子的身躯微微颤抖着,随即抬头望向周济泉等人所在的方向,让众人瞧清了他一片血肉模糊的双眼。
“是谁在那儿?”他的神情波澜不惊,好似完全感受不到失去双眼的剧痛。
周济泉只观察了一阵,便大概猜到了他的身体状况,当即如实答道:“在下周济泉,琴刹,久违了。”
“这人……竟是达摩教八刹堂堂主琴刹?”众人均对琴刹的名号如雷贯耳,一枝梅更是与其有过数面之缘。
然而往日里那个沉默寡言杀伐果断的琴刹,如今竟落魄至此。若非周济泉提醒,只怕无人能将他认出来。
琴刹乍一听闻周济泉的声音,便浮现出一抹怔忪,随即冷笑道:“原来是你,却不知周大侠来银月灰谷有何贵干,莫不是特地来取我性命的?”
周济泉对他的敌意不以为意,只如实道:“自然不是,在下只是前来拜会的。”
琴刹闻言低头沉默。
许久他复又抬起头来,尽管双眼已无法视物,他还是望向周济泉道:“周大侠,你我往日里亦有数次交手,彼此算是敌对,但今日我却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答应?”
周济泉深知以琴刹之高傲,若非极为要紧的事情,他断然不会如此低声下气。对于这武艺高强的敌手,周济泉亦是惺惺相惜的。
如今观他浑身筋脉寸断双目尽毁,应当是使出了七煞琴音的最后一式——断肠绝杀,这才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周济泉压下心头遗憾,郑重点头道:“请说。”
听闻他应承下来,琴刹却欲言又止,只是有些茫然地探出手来,不住朝四下摸索着。
然而半晌不曾寻到自己所求,他只能深深叹息道:“你帮我找一找,这四周众多的尸体中有没有我八刹堂的花刹?”
“什么?”众人闻言又是震惊。
闻其所言,显然那八刹之一的花刹也已经香消玉殒。可想之前那场战斗,究竟惨烈到了何种地步!
周济泉示意众人不必多言,默默上前在琴刹周围的众多尸体中翻找了一阵。
他四周的尸体鲜有完整的,大部分都被绝强内力切割成无数截,断肠绝杀的威力可见一斑。终于在一个角落中,周济泉发现了一位身着花衣的女子。这女子身躯完整容颜姣好,即便已然身死,神情依旧平静如水,应当就是琴刹想找的花刹了。
在他将花刹的身体抱到琴刹面前的瞬间,这个素来冷漠的男子却现出痴呆的神情,直到周济泉轻声问道:“花刹神情平静祥和,身上也无明显伤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是为了保护我,中了教主的玄明黑火,这才殒命于此的。”琴刹颤颤巍巍地接过花刹的尸体,将她紧紧揽在怀中,再也不愿松开半分,“她真傻,明知自己根本不是野火黑帝诀的对手,却依旧在我最危难的关头挺身而出,替我挡下了那两团奔袭过来的黑火。可我却……”
“原谅我,原谅我连你真实的姓名都未曾询问过。所以即便到了此时此刻,我依旧只能称呼你花刹。”他温柔地轻抚怀中女子的青丝,那血肉模糊的双眼中却破天荒地露出不加掩饰的柔情,“其实,你的心意我怎会不知?只不过往日的我一心沉醉武学,一直对你横眉冷目不加理睬,根本不敢敞开心扉。然而直到方才,直到你替我挡下那足以致命的黑火,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倒在血泊中的模样,那一瞬间我才算明白了自己的真心……我想要的,一直都不是什么巅峰武学,而是有你在我身边。”
周济泉默默注视着他,心头不禁百感交集。
忽然他想到什么回首望去,只见众人中马清月也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好似心有灵犀一般。
众生浮沉缘起缘灭,更当珍惜身边真情,才不至于追悔莫及。
“琴刹,你的伤……”周济泉一言及此,却是不忍再说下去。
谁知琴刹只是无所谓地笑道:“我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此伤神仙难救,要不了多久我就要坐上渡船前往冥海了吧?不过无妨,我的花儿已经凋谢,我也没有半分眷恋与牵挂,这般走了倒也省心。去冥界中有她相伴,着实胜过我孤身一人千万倍。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能珍惜这段感情,却不知阴阳渡口载沉海畔她能否原谅我,与我再做一对阴界爱侣呢?”
他说到这里,脸上顿时泛起淡淡的笑意来。身体各处却瞬间涌出鲜血,眨眼间便彻底化作了一个血人。
一首情诗,便是在这般情况下,被这血人柔声低吟着: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云过巫山应有意,却怜青鸟遇雨迟。
待吟咏罢,琴刹也彻底停止了呼吸。只是双臂依旧紧紧抱着怀中女子,一动不动宛若永恒的雕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