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者难清浊者浊
青州城北莽莽苍苍的树林间,此刻正有两个人影相衔着疾速穿行。
张梨雨累得气喘吁吁,若不是周济泉一直带着她疾行,只怕早就累趴在地了,上气不接下气道:“你快放开我,我、我不行了……”
话未说完,她便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周济泉知道张梨雨不通武学,又且身体孱弱无缚鸡之力,正要伸手将她扶起,又一枝羽箭迎面射来,随后传来一个男子豪迈的大笑声:“好个花心贼,你往哪儿跑?”
秋水月华划出一抹炫目的银色弧光,只一剑便将那枝疾速射来的羽箭一分为二。周济泉怕他又攻,忙道:“野兄且慢!”
谁知灰衣男子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三枝羽箭瞬间扣指上弦,朗声道:“聒噪,打过瘾了再说。”
蓄满力道的三箭化作流光激射而出。箭支连续击在秋水月华的剑身上,立时火花四溅,偌大劲力将周济泉生生推出半丈远,持剑格挡的双手也是一阵发麻。
破空声再度响起,他抬头望去,又是一片箭雨倾泻而下,丝毫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周济泉不敢托大,急忙施展步法迅速闪到一边,同时由衷赞道:“数月不见,你这野人的弓术又长进不少啊。”
那密密麻麻的箭雨全部落空,趁着周济泉堪堪稳住身形的刹那,灰衣男子突然暴起,竟主动舍弃了弓手射程的优势,瞬间便冲到了后者的面前,手中长弓势大力沉狠狠砸下。
这般果决令周济泉微微发愣,他于千钧一发之际横剑于身前,将迎面砸来的长弓稳稳挡下,大笑道:“普天之下的弓手,恐怕也只你有这般胆气与人近身搏斗了。”
野忠武一边不断地用手中长弓与周济泉拆招,一边应道:“今日若不让老子打爽了,就不要指望我手中的天羽弓放过你。”
片刻间二人手中兵刃拆招已不下百合,直到二人俱都气喘吁吁时,依旧没能分出伯仲。周济泉不愿久斗,瞅准机会故意卖一个破绽引野忠武攻来,自己身形却蓦然疾退,紧接着剑诀捏起,只见数道银色剑气眨眼间凝聚成形。
这般奇招只兔起鹘落间便已完成,野忠武见其剑招已成,只来得及低骂一声便腾挪闪避开来,忽见周济泉玩味一笑,当下心中一沉便知有诈。
果然这不过是虚招,尚未击出的银色剑气瞬间消散无踪,周济泉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直取野忠武面门。眼看那闪烁着寒光的剑尖朝着自己疾速刺来,野忠武此时身形已老无法再躲,便猛一咬牙将一枝天羽箭搭上弓弦,箭头同样指向周济泉的面门。
二人默契地同时停下手来,望向彼此的目光中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杀意,只有一丝浅浅的捉狭意味。
片刻后二人又同时撤招,周济泉将秋水月华的剑身缓缓收入剑鞘中,其上流淌的银光随即消失不见,他微微笑道:“野兄承认了,这次你又故意让我赢了半招。”
野忠武闻言心下不悦,带着不甘冷哼道:“若论狡诈,我的确不如你,差得何止半招。”
周济泉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察觉到不远处张梨雨不知何时竟倒在了地上。他心下大惊,纵身上前查看,却发现后者安静地躺着,此时竟没有半分动静。
野忠武一心沉迷切磋,直到此刻才注意到那白衣女子。他跟在周济泉身后快步走了上去,忙不迭地帮忙一道将张梨雨扶起,见她脸庞煞白呼吸粗重顿时大吃一惊:“花心贼,这姑娘又是何人?看来真没冤枉你。”
周济泉略带尴尬地把自己和张梨雨相遇的过程简单地讲述了一遍,言罢皱着眉道:“虽说方才那种疾奔对她一个弱女子确实不易,但也不至于直接昏倒吧?”
野忠武伸手掐了掐张梨雨的人中,顺便给了周济泉一个白眼:“你当真不知道‘怜香惜玉’这四个字怎么写。”
片刻后张梨雨有些吃力地睁开了眼睛,只是双眼却异常空洞无神。
周济泉试探性地在她眼前伸手晃了晃,见她目光依旧呆滞,突然就有些慌了:“张姑娘,你的眼睛怎么了?”
“不碍事,只是暂时看不到东西,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张梨雨挤出一丝笑容,双眼茫然地望着前方,“我一旦劳累过度脑袋就会剧痛,眼睛也会瞧不清东西,但只要休息片刻就能恢复。”
野忠武关切问道:“姑娘,你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病症?”
看到张梨雨脸上浮现出的茫然表情,他不禁有些尴尬道:“姑娘,在下是周大侠的朋友。方才在城中用弓箭偷袭他的,就是我……”
张梨雨得知他的身份后不禁莞尔,却转向一旁周济泉所在的位置不说话。后者知她在求证此事,便轻声确认了此事。她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解释道:“其实我是奶奶外出采药时在山里捡到的一名弃婴,她发现我时我的后脑处已有了一个伤口。自那以后,我就落下了这个病根。”
周济泉沉吟片刻道:“奇怪,我从未听说过如此顽症,改日我找个厉害的医师问一问。”
张梨雨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全天下绝没有任何医师能够治好这个顽疾,哪怕我奶奶也一样束手无策。”
周济泉和野忠武闻言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露出疑惑和惊讶来:这貌不惊人的丫头的奶奶竟是个医术高手?
此时张梨雨的视线已逐渐恢复清晰,将二人的神情看清了几分,遂解释道:“卫钰,你们听说过吗?她就是我的奶奶,也是我的老师。”
一听这名字,周济泉和野忠武的神情都有些古怪起来,异口同声问道:“竟是卫医仙?”
见二人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张梨雨顿时脸色一沉,显然她并不喜欢被人这般注视着,于是不满道:“医仙又如何?奶奶她确实被人称为医仙,但你们用得着这么惊讶吗?”
周济泉轻呼了一口气,心知她毕竟没有江湖经验,不知道卫医仙在他们这些成天打打杀杀的武夫眼中,地位究竟有多么崇高。有几句关于医仙的言词是这样传唱的:
医仙不出手,出手赊人头。
悬壶济天下,冥海无行舟。
冥海是传说中人死后灵魂所归之处,但每次医仙出手都能起死回生,遂使得在冥海上摆渡生死的船都不见了踪影。张梨雨虽跟着医仙卫钰一道长大,但并不知道这些传说,此时见这二人有些呆若木鸡的样子,心下不免感到又奇怪又好笑。
周济泉看着她,若有所思道:“之前就听你说过你的奶奶,但没想到她竟然就是名满天下的医仙。你方才说你是她徒弟,可听说她老人家在几年前已魂归冥海了……”
张梨雨故意板着脸,又有些难掩自豪,撇了撇嘴道:“不错,本姑娘就是医仙唯一传人张梨雨是也。”
月上新天。
树林深处有一团篝火正缓缓燃烧着,明亮的火焰驱散着早春时节的刺骨寒意,也照亮了赶路人疲惫的脸庞。
野忠武将目光从不远处已经睡熟的张梨雨身上收了回来,一旁的周济泉不怀好意地凑近他低声道:“野兄,你还真是关心这位小医仙啊。”
野忠武如何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当下照着周济泉胸口便是重重一拳,把后者一下打翻在地痛得龇牙咧嘴。他没好气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野兄,说真的,你都二十又五了。”周济泉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揉了揉生疼的胸口,又扫了眼旁边熟睡的白衣女子,刻意压低声音道“平日里有些家伙眼高于顶,哪家的姑娘都看不上,今天难得碰上个喜欢的,可不要错失良机了。”
见野忠武似乎有些意动,他赶紧趁热打铁道:“张姑娘年方十七俏皮可人,别的不说光是医仙传人这一项,配你这野人也绰绰有余了吧?你又这么爱打架惹事,难免会闯祸受伤,她正好妙手回春帮你治疗,当真是天作之合。”
野忠武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说周大剑客,你还是先管好自家事吧,某呢就无需你操这份闲心了。”
周济泉闻言知道他被说中了心事,顿时以手抚额窃窃笑了起来。
野忠武不再理他,忍不住再次看向张梨雨。他凝视着她的清秀面庞,嘴角不自觉浮现出一丝笑意:“喜欢又如何,就这样远远看着也挺好。”
然而话未说完,野忠武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只因那熟睡着的白衣女子身边,正有一抹鹅黄色缓缓显现出来。
那鹅黄衣衫的主人竟是一名女子,此时她离张梨雨不过咫尺,场中二人无法救援,只得迅速起身静观其变。
那女子伸手点了张梨雨的睡穴,继而冷冷瞥着二人,面上现出骄傲的神色道:“两位大侠,小玉这厢有礼了。”
野忠武此时看清这女子的容颜,不合时宜地用手肘抵了抵周济泉的腰,强忍笑意道:“花心贼,这些美女可都是专程来找你的哦。”
周济泉的脸色异常难看,目光扫视间只见四周树木上不知何时竟站着人数众多的女子。她们也都如眼前的小玉一般身着鹅黄衣衫,手持三尺青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目光中满是戒备。
周济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沉声道:“诸位春柳堂的女侠,周某对天发誓,绝没有做过那等卑鄙无耻之事。”
数月以来,江湖上盛传中州第一剑客周济泉在某夜偷偷潜入六大门派之一的春柳堂,对该派在雁归湖周边设下的数位警戒弟子实施了奸淫。
纵然此事尚有诸多疑点,但以讹传讹流传起来却是极快。春柳堂原本也打算先查明真相,奈何门中受辱弟子终日以泪洗面,又有奸人怀着各种目的指责春柳堂只会忍气吞声毫无大派担当,不得已之下才联合其余五派对周济泉下达了江湖追杀令。
周济泉虽然也能体谅春柳堂这个女子门派立身不易,但这等莫须有的罪名加在身上,换了谁也是承担不起的。但看眼前这阵势,春柳堂众人压根就没打算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果然听闻周济泉指天发誓,小玉只是冷冷一笑道:“周大侠,你这些疯话还是留着跟我们堂主讲吧。”
她又指着身后道:“堂主正在距此处二里外的小湖旁等你。”
周济泉思忖着春柳堂堂主愿意和自己单独会面,说不定此事还能解释清楚,当下嘱咐野忠武待在此地保护张梨雨,自己则朝着小玉所指的方向疾速赶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野忠武目送周济泉远去,冷不防小玉突然开口道:“野大侠,别来无恙。”
他微微点头作为回应,并不打算和她多说话。
这小玉乃春柳堂副堂主,平日里做事雷厉风行,对敌人手段残忍。即便只有几面之缘,野忠武还是对她印象深刻。而对这种女人,他向来抱着避而远之的态度。
野忠武这般态度,顿时令小玉怒火中烧。在她看来,自己主动放低姿态和他打招呼,而后者居然这般敷衍,这也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小玉心头窝火,只想赶紧找人出气泄愤。但她并不想和野忠武动手,目光一转落到了被自己点了睡穴的张梨雨身上。
这小丫头,倒生了一副好脸蛋。小玉心下暗道,同时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张梨雨白嫩的脸庞。
一股凛冽寒意蓦然扑面而来,令小玉心中警铃大作。她看着遥遥指向自己心口处的天羽箭,那箭头处冰冷的寒芒瞬间凉了她的心,便冷声道:“怎么,野大侠想要杀我?”
野忠武握紧了手中的天羽弓,解释道:“俞副堂主可不要误会,野某只是要保证这位姑娘的安全而已。”
小玉犹豫片刻道:“野忠武,我知你乃有侠义风范之人,何必与周济泉这种人混在一起自降身份?”
野忠武将她的话完全当做耳旁风,只是默默走过去将张梨雨护在身后。
小玉本就是个脾气火爆之人,生平最讨厌别人无视自己。即便那人是野忠武,可三番五次被其冷待,她此刻再也压不住心头怒火了。只见小玉骤然拔出手中长剑,遥遥指着野忠武道:“众姐妹听令,一起拿下周济泉的帮凶!”
众多春柳堂弟子虽然有些感到莫名其妙,但副堂主的命令却违抗不得,只得纷纷硬着头皮持剑将野忠武团团围住。
见此情景野忠武丝毫不惧,搭数箭上弦面对着众多春柳堂弟子豪迈大笑道:“话不投机便恼羞成怒要动手吗?倒果然是你们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作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