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天空已变作了一片漆黑。

　　尽管鬼林上空终日不见阳光，但从浓密的云层中偶有倾泻而下的光亮，依旧能够判断昼夜更替。很显然眼下日落西山，正值夜幕降临。

　　在庞大的巨蝎雕像的背风面，众人披着厚厚的皮绒卧地而眠。尽管地面冰凉瘆人，身处险境的他们却别无选择，只能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咬着牙关祈祷自己能快些进入梦乡。

　　和普通的海洋一样，黑海的海水闻起来有股腥咸的气息，刮起来的海风却是酸涩的，吹在脸上隐隐生疼。

　　在周济泉的印象中，天地间黑暗从来没有这般浓郁过。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他面朝黑海，背靠庞大的巨蝎石像枯坐了许久。迎面而来的海风拂乱了周济泉的发梢，他并没有心思进行整理，锐利的目光始终凝在远方的海面上。

　　一片浓重如墨的黑暗中，唯有那里依稀透着一丝光亮，映照着远方海面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波光，仿佛深邃夜空中的灿烂星光。

　　“那里，或许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吧。”周济泉低喃出声，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也许是被海风吹久了的缘故。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避风的打算，却从衣袖中取出一枝白玉箫来。

　　箫音低沉悠远，缓缓回荡于寂寂的夜空中。白玉箫散发出一圈圈明暗不定的荧光，仿佛也在迎合着箫音的抑扬顿挫，将他俊朗的脸庞连同飘逸的白衣一同映亮，瞧来仿佛谪落凡尘的仙人般洒脱自若。

　　这般独自吹奏了一阵，眼看着乐音就要奏完。不料身后忽然飘来笛声，却是在他一曲将罢之际及时接上。

　　迥异于箫音的低沉晦涩，笛声清脆悦耳，节奏也明显要轻快许多。

　　周济泉闭目聆听一阵，忽而心有所感再奏箫乐。一时间静谧的深夜中，但闻箫乐笛音互相交织彼此配合，乐音一派融洽倍显悦耳。

　　“比起梅大哥来，你的乐器功夫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清脆的女声仿佛一泓清泉流淌，缓缓滋润着他的心房。紧接着身侧香风萦绕，他只觉得一份温暖依偎着自己缓缓坐下，却是她专程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来陪自己。

　　周济泉听声音就能分辨出来人是谁，所以也就没有侧过脸去看她：“嗯，这白玉箫是月儿前段时间为我做的，我是在那之后才开始学习箫乐。吹得不好，让你见笑了。”

　　“哼哼，吹得这么难听，是该好好学学了，才算不辜负月姐姐的一片用心。改天我去跟梅大哥说说这事。”张梨雨促狭一笑，接着学着他眺望远方的海面，“哎我说，你整天把神器啊浩劫啊什么的挂在嘴边，但我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跟我仔细说说吧。”

　　周济泉沉吟了一下，继续道：“其实在会见三圣堂的三圣女前，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只是隐隐有一种预感：我们生活的神州浩土，马上就要迎来一场空前的劫难了。至于这劫难究竟从何而来，始作俑者是何方神圣，到底要持续多久，要如何才能安然渡过，这些我真的一概不知。”

　　张梨雨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且不说你的预感究竟靠不靠得住，为了这莫名其妙的理由，你一个劲的拉着大家往龙潭虎穴里闯，不会觉得有些过分吗？别人也就算了，月姐姐现在可是有身孕的人了，若是一个不小心……”

　　说到这里，她仿佛被自己吓到，突然住了口再不敢往下说了。

　　仿佛听不出张梨雨话语中的惶恐，周济泉淡然一笑道：“放心吧，只要我周济泉还活在世上，就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好吧，那我们换个话题。“听闻周济泉此言，她心头多少舒服了些，继而随意地靠在雕塑上，无神的双眼仰望天际，“如果你说的浩劫是真的，那么浩劫过后，你打算怎么办？”

　　周济泉闻言一滞，微微摇头道：“老实说我没想过。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搜集神器，从而应付那场未知的灾祸。”

　　话音方落，张梨雨忍不住伸出粉拳，照准他的肩膀轻锤了一记，宣泄不满道：“不解风情的臭男人。我是说假设，假设不懂吗？唉，跟你这种人聊天好累。”

　　周济泉先是莞尔一阵，接着笑容逐渐收敛。他沉吟了好一阵子，才郑重道：“如果能活着渡过浩劫，我会把五大神器一一送回它们应该在的地方，然后带上孩子选一处山林隐居，从此躬耕修身，不再过问江湖世事。若是……若是真的有机会的话，我也想看看能不能参透那本《苍生录》的秘密，找到那传说中虚无缥缈的仙缘来。”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死去很久的恶毒娘亲邓玉灵来，在没有得知其真正身份前，周济泉还心存疑惑不能理解这达摩教主为何会大方地把那本《苍生录》还给他。现在想来邓玉灵早已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自然要把这等宝物还给自己的儿子。

　　“什么！你、你说……什么？”周济泉正在思绪万千时，忽闻张梨雨结结巴巴道。

　　他方才所言对张梨雨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她震惊之余不由得陡然起身，声音随之拔高了几分：“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周济泉下意识地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想到张梨雨根本看不见，遂拉着她坐回原位，低声道：“不要吵着大家休息了。你听我说，五大神器连刀枪不入的五毒兽都能斩杀，倘若继续流落江湖，受到神器光辉的诱惑，武林人士必定会掀起一轮又一轮的腥风血雨，似当年江南周家的惨案便会永无休止。你这么一想，我准备封印重新五大神器，这总不是错的吧。”

　　张梨雨怔怔地点了点头，忽而想到关键，急道：“那你隐居山林是怎么回事？带上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周济泉垂下头低沉道：“你应该能想到，如果真到了那时，月儿她……怕是早已过世了。”

　　仿佛胸口遭到重击，她的神情顿时僵在了脸上，接踵而来的是无法言喻的悲伤。

　　张梨雨几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喉咙中充斥着酸涩的感觉，让那些话语统统都堵在了嗓子口，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周济泉没有回头，似乎觉察不到她情绪的变化，只是自顾自低声道：“傻丫头，就算之前已经说过多次，但我还是要对你表示感谢。如果没有你，月儿她早已殒命了，更不会有机会怀上我的骨肉。这是我周济泉欠你的，也是那未出世的孩子欠你的。此种恩德，周某永生不忘，假以时日定有报答。倘若能活到浩劫终结的那一天，我和孩子即便隐居在山林中，可若你有任何需求，便是刀山火海周某也会去闯上一闯，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张梨雨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襟，深呼吸了好一阵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那锥心的剧痛：“报答？你这个混蛋，你以为我稀罕这种东西吗？”

　　不等周济泉反应过来，她勉强笑了一下，继续颤声道：“把月姐姐的孩子交给你这粗人，还要陪你一起受苦，我不放心。周济泉你给我听着，如果有一天月姐姐真的走了，那么孩子就由我来抚养。等到孩子长大成人，我才能安心地交给你。你方才不是说任何需求都会答应吗？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你看着办吧。”

　　他震惊抬首，瞧见她的眼中隐约有晶莹泛起，心中酸涩之际依旧沉声道：“别开玩笑了，你一未婚女子抚养孩子成何体统？而且这么一来，将来哪个男人还会要你？”

　　张梨雨虽然轻笑了一声，话音却有些哽咽了：“我、我没有开玩笑。放心吧，像我这样丑的女人，又是个碍手碍脚的睁眼瞎，原本就不会有人喜欢……我向你保证，我一定尽到一个母亲的所有义务。所以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依旧去过那仗剑行侠快意恩仇的生活。至于这些琐碎之事，都放心交给我就好。”

　　短短几句话说出口，却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张梨雨的螓首无力地靠在周济泉的肩头，沉寂许久后才轻声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愿意回到孩子的身边，我希望那时候的你，是因为厌倦了浪迹天涯，希望寻找一栖心之所。宝剑锋芒，不该染上俗世的尘埃；赤子之心，不该在空虚中腐朽堕落。你也应当竭尽所能，去破解那本《苍生录》中藏着的秘密，去探寻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仙缘。因为精彩而短暂的人生，原本就不该只在碌碌无为中虚度浪费，更何况是你这样的大英雄。”

　　夜风凄寒，吹拂起三千青丝。

　　萦绕周身的，是女子清幽的体香。

　　她虚弱的话语掺杂在潮声中，缓缓回荡在周济泉的耳畔：“所以，答应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