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神殿黑海作孤舟
就在他们沉醉于眼前光景对岁月流逝感慨不已时,身后的怪蜥们忽然齐齐低吼一声,顿时把他们拉回了现实。
看着怪蜥们不住用黑枪做驱赶状,众人虽然心头不悦,但念及自己眼下还是阶下之囚,不得不依照命令朝着殿堂深处缓步行去。
神殿深邃不知几许,顺着白玉铺就的地面众人行走良久,这才隐隐瞧见前方有一模糊侧影出现。待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侧影也是一只怪蜥。
然而相对于后方那群浑身肌肉杀气腾腾的怪蜥,前方这只怪蜥就显得瘦弱得多,也苍老得多。
苍老怪蜥的体型只有人类大小,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它的眼眸不似一般的怪蜥那般绿芒四射,黯淡得几乎看不到任何光辉,身上的鳞片仿佛也因过度的苍老而脱落殆尽,只余下一层布满褶皱的黑色枯皮。
觉察到周济泉等人的到来,它佝偻的身躯缓缓转向正面,随即拖着步子艰难踱了过来。后方年轻力壮的怪蜥们见状,有一只立刻快步上前扶稳它,随即让它踩在自己宽大的手掌中,再毕恭毕敬地把它举到了周济泉等人面前。
苍老怪蜥只有年轻怪蜥的拳头大小,仿佛一个小巧的玩物般不值一提。然而当苍老怪蜥离开族人宽大的手掌,举步维艰地来到周济泉等人面前时,身后的众多怪蜥立刻跪倒一片,拜伏于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场面让周济泉等人大为吃惊,望向眼前这个老家伙的眼神,终于有了几分忌惮。
苍老的目光一个个扫视过面前的几个人类,老怪蜥黯淡的眼眸中似乎腾起了些许光彩,接着缓缓张嘴用它沙哑的声音说了几句。
这仿佛沙粒在铁块表面摩擦的嗓音静静回荡在宽阔的殿堂中,几个年轻怪蜥先是呆滞了一阵,然后齐齐应和一声,又驱赶着众人朝殿堂更深处行去。
再度行了约一炷香时间,以为是无穷无尽的路面终于现出了尽头。尽头处一个纯白的庞大雕塑几乎横跨了整条道路。两只巨大的钳肢,两侧长而锐利的步足,以及透着十足危险气息的硕大毒钩,无一不显示着这东西的恐怖与强大——明显是一只巨蝎。
待周济泉等人抵达巨蝎雕塑前,老怪蜥才从同类的手掌中蹒跚而下,随即从巨蝎雕塑前方的一座祭坛上取来一个小小的坛子。与后面庞大的雕像对比,这祭坛实在显得微不足道,以至于若不是老怪蜥亲自登坛,众人一时间还无法发现其存在。
然后老怪蜥也不管周济泉等人情愿与否,抓起坛子里的东西就朝他们撒了过去,同时嘴里念念有词。
迎面而来的是一泼绿色的粉末,闪烁着莹莹绿芒在空中缓缓飘散开去,仿佛夏夜里无数的萤火虫在跃动,轻盈而又美丽。
周济泉等人如临大敌,唯恐绿粉有毒,纷纷屏住呼吸。
然而片刻后他们才发现自己似乎多虑了,这绿粉不仅毫无毒害,反倒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吸入鼻中只觉得心旷神怡,连持续赶路的疲劳都散去了不少。
对这绿粉众人受用至极,紧接着就窃窃私语起来:
“看这架势,这帮家伙好像是在准备什么重要的仪式,该不会打算杀了我们祭祀吧?”
“谁知道呢。你看这尊巨大的雕像,明显就是蝎子的外形,难道它们崇尚的是某个蝎子精吗?”
“我们的目的地是位于鬼林最中心的遗失神殿,莫非就是这里了?可这里根本不见神器的踪影,也看不到守护神器的五毒兽。”
“这绿色粉末的气味好像檀香,却又略有不同,似乎还掺杂了一点龙脑香的气息。我担心的是就算暂时无碍,谁知道这绿粉是不是蕴藏了什么潜伏的毒性,还是小心为妙。”
吼!
身后一声愤怒的咆哮猛地传来,众人吃惊之际回头望去,但见一只健壮怪蜥怒视过来,手中黑枪在众人上空舞得呼呼作响,满脸的凶神恶煞。
这下就算语言不通,他们也能从那副神情中读懂了意思——现在正在举行很重要的仪式,都给我肃静!
面对怪蜥的愤怒斥责,周济泉等人面面相觑,接着轻笑起来,但也颇为配合地保持了沉默。
老怪蜥在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不时将绿粉洒向众人。当一坛绿粉都撒完后,它又开始手舞足蹈,拖着步子以他们为中心绕起了圈子。
它干枯的四肢颤抖地舞动着,仿佛狂风中的朽木随时都要崩坏,甚至每做出一个姿势后都要喘息许久,待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后才能继续下一个动作。
看它那吃力而又笨拙的动作,以及毫无美感可言的古怪姿势,周济泉等人只觉得这装神弄鬼的糟老头比挥之不去的苍蝇还惹人厌,至少在他们眼里,这老家伙一个仪式能鼓捣几个时辰,分明就是在装神弄鬼。
也不知这仪式究竟持续了多久,周济泉等人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到后来的浑浑噩噩,乃至于到了最后几乎都站着打起了瞌睡。
突然一声雷霆爆喝传来,他们只觉得浑身战栗,立刻就吓出了一身冷汗:“怎么了?仪式做完了吗?”
老怪蜥的装神弄鬼不知何时结束了,眼下它立在祭坛的最中央,手中持着一根酷似权杖的东西。脑袋高扬而起,深呼吸了好一阵子后,口中蓦地爆发出震耳爆喝:“哈!”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垂垂老矣的家伙,竟能发出媲美惊雷的吼声。
众人连忙捂住耳朵,以免被这老家伙震破了耳膜。紧接着伴随地面的一阵震动,老怪蜥的权杖上开始绽放出耀眼的白光,如同烈日降临,让人几乎无法视物。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周济泉大惊失色道,“原来这仪式不是在装神弄鬼。”
耀眼的白光持续了片刻后,终于缓缓黯淡了下去。
周济泉等人勉强睁眼,随即发现神殿的尽头,巨蝎雕塑后方那堵高耸的墙壁,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整个都沉到了地面以下,显露出神殿外一望无垠的黑色海面。
“海面在后退……不,不对,不是海面在后退,而是整座海上庙宇在前进!”
晦暗的天空,漆黑的海水,阴冷的海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阵酸涩感。
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驱动整座海上庙宇,周济泉等人并不清楚,但当他们望见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怪蜥身影时,心头不由一阵恶寒:这些东西的数量成千上万,在这黑海中可谓得天独厚,若是执意前往某处,根本没有必要移动整座庙宇。八成是顾忌到己方一行人不能在茫茫的黑海上长期生存,而它们又拿众人别有用途,才不惜巨大代价也要连人带庙宇整个运走。
“我觉得心里头毛毛的。”彩云躲到最后方,身体因未知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眼见海上庙宇成功启航,怪蜥们都释然地退下了。反正四周是海水,它们完全不用担心周济泉等人开溜。离开前它们还特地留了一些疑似食物的东西,大概是怕众人中途饿死。
之所以说大概,因为那一团团黑不溜秋仿佛煤炭的植物,以及散发着刺鼻怪味的肥胖虫子实在称不上食材。说它们疑似食材,大概也只对怪蜥而言吧。
只可惜众人不是怪蜥,对这种东西只能敬谢不敏。
“好恶心,滚开滚开!”赫连纯一剑挑飞一只肥嘟嘟的大肉虫,见虫子在空中发出刺耳悲鸣,最终坠落于神殿外的海中,她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不停地往外冒,“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这群怪物要拉我们去哪里?天哪,我再也不要待在这里了,我不要找什么神器了,好想回中州啊。”
面对赫连纯满腹的牢骚,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目光凝在一枝梅身上。
这种时候,也只有他出面,才能安抚得住吧?
“赫连姑娘冷静一点,上一次在古楼城,面对成千上万的死亡暴虫你也能保持冷静。这次不过是区区黑海,根本算不得什么,不是吗?”
一枝梅不负众望,只凭一句话便让赫连纯彻底安静下来。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人听了只觉得惊愕,随即又感动哑然失笑:“好了,周济泉你快透个底,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动手杀光这些该死的混蛋?老实说,我已经被恶心得不行了。”
不苟言笑的一枝梅这般打趣,众人不由得展颜欢笑。然而待笑罢他们纷纷回神,却不得不思考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到底该何去何从?
“我们的目标是找到风神之弓,不论这其中过程如何,一切手段都以找到神器为最终目的。”周济泉不紧不慢道来,沉稳语调给人安心的感觉,“位于鬼林中心位置的遗失神殿到底在哪里?或许它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座宏伟殿堂。不过更大的可能,它还在这茫茫黑海的某个角落中沉睡,等待着我们的造访。”
“鬼林和我们所知的世界差异太大,有着太多的未知存在。对于这里,任何一个怪蜥都比我们熟悉不知多少倍。然而我们没办法从它们口中撬出什么来。若是从这里杀回去夺下木筏倒也并非难事,然而夺下木筏之后呢,连神器的影子都没看到的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诸位如果有心的话,见到这些怪蜥所信仰的神灵雕塑乃是一只这么巨大的蝎子,应该就能猜到这蝎子的原型,正是五毒兽之一的紫极魔蝎。方才那老怪蜥对我们所做的,大约是某种祭祀之前的仪式,我猜测是准备把我们当做祭品献给紫极魔蝎。眼下它们为了照顾我们,竟以未知方式移动了整座海上庙宇,朝着茫茫黑海的某处缓缓移动,如此兴师动众更能验证我的这一猜想。所以我判定只要留在这里,假以时日我们一定能抵达遗失神殿,抵达那个沉睡着风神之弓的地方。”
周济泉一席话语毕,见众人低头沉吟了一阵,阴郁的神情逐渐恢复,心知他们都已接受了自己的说法,心头释然的同时也在后怕:他方才没说的是,终日待在这充斥着剧毒与大雾的世界中,其实他自己也不好过。
赫连纯方才的牢骚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正是众人意志接近崩溃的前兆。倘若长时间留在这见不到阳光的死寂世界里,说不准哪天他也要疯了,而在强敌环伺的环境中若是失去理智,无疑是一件非常致命的事情。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暗暗祈祷这座海上庙宇能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能帮他们尽早抵达遗失神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