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凄凉夜寒星晦暗
短短一句话,简洁明了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接着她全然无视众人惊诧的目光,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斗笠。颤抖着将斗笠戴上遮蔽住容颜后,紫蝶果断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屋子,却不知究竟要去哪里。
周济泉下意识地望向马清月的方向,但见她冲着自己暗暗点头,当即紧跟了出去。
玉闸关外恰是深夜时分,街道上除了不时走过的巡逻的士兵再无他人。
周济泉连续询问了数个士兵,都说不曾见过什么女子身影。他心急之下苦苦思索,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即急行至西面城墙上。
西面城墙面朝群山,并无受敌之险,故而警备相对薄弱一些。
周济泉火急火燎地冲上高耸的城墙,但见苍茫夜空下群山起伏绵延不绝。那个女子孤单的背影,则是在片刻后进入了他的视线中。
似是觉察到了周济泉的到来,紫蝶微微侧了侧脑袋,被斗笠遮住的脸上无法看到一丝神情:“你跟过来做什么?”
周济泉沉默一阵,在脑海中斟酌好措辞后,才谨慎出言道:“边塞不比中州,夜风过于凄寒,你早些回房休息,免得……”
“呵,我的身体与你何干?”她冷笑着打断,随即抬头仰望天际道,“我的死活,与任何人都无关。眼下就是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同情,不是吗?”
周济泉心知邓玉灵之事对紫蝶的打击实在太大,即便冷漠如她,眼下只怕也已方寸大乱。只不过这女子素来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绪,即便心中波涛翻涌,也不知到底该如何宣泄,这才一个人躲进了孤独的角落里。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或许早已是泪水纵横了吧?只不过即便如此,她依旧倔强地戴着斗笠,不敢将自己的脆弱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
从某种角度上讲,或许这也是一种悲哀?周济泉这般想着,当即脱去自己的外衣,快步走向她:“披上衣服吧,千万不要着凉了。”
“别过来!”紫色的紫煞瞬间凝成,近在咫尺的炽热锋芒,以及那斗笠下肃杀的目光,令他浑身寒毛直竖。
浓重的杀气迎面袭来,周济泉相信只要再往前一步,那柄已经斩杀了万人的凶煞无心剑,就会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脑袋切成两半。
然而在些许的停滞后,他依然迈动步伐,根本不把剑气吞吐不止的紫煞放在眼里。
这般视死如归的架势,逼迫紫蝶不得不收了无心剑,眨眼间便被他欺近身前。
然后那件尚带着一丝体温的飘逸白衣,就这么温柔地披在了她的身上:“别这样,坚强点。”
周济泉深深凝望着眼前的女子,浑然不顾尚架在颈侧的紫煞,缓缓伸手取下了她的斗笠。
在彻底暴露在他眼前的瞬间,紫蝶慌忙撇过头去,将自己的面庞隐没于黑暗中。
不料下一刻他竟又伸出大手,缓缓扶正了她的脸庞,让那张泪容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你哭了……”周济泉这般说着,却不解风情地轻笑了一声,接着道,“我以为你的眼泪,早在童年的时候就流干了呢。”
“滚!”被他这般出言一提醒,紫蝶顿时恼火地狠狠推开他,随即侧过脸去,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漠,“我没有哭。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杀了你?”
对于她这般反应,周济泉丝毫不以为奇,依旧笑得没心没肺:“是的是的,我们的圣主大人是冰山美人。哪有冰山会流泪的,除非先把一整座冰山全都给捂化了才有可能。”
说着说着,他似乎被自己的话给逗乐了,当着紫蝶的面肆意长笑了好一阵子,让她尴尬之余忍不住怒斥出声:“快滚,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周济泉闻言见好就收,抬头仰望着漫天繁星,沉默了许久才道:“紫蝶,你可知没有什么人是你一旦失去了,就会导致你彻底丧失活下去的意义。”
夜幕之中星河灿烂,白衣男子仰望天际,眼眸中所蕴含的是历经红尘的无尽沧桑:“人生百年弹指即过,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本就不该为了别人而活。那些天人合一境的绝世高手,也不过寿元几百。或者只有那些传说中的仙人,才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也许只有他们,才能彻底没有烦恼吧?”
紫蝶紧紧咬住嘴唇,依旧一言不发,眸中的倔强并未因泪光而稍有减弱:“你根本不了解我,凭什么在这里空口说大话?”
听闻此言,周济泉轻笑一声转过头来,深深凝视她的泪容:“我懂的,其实我都懂的……”
“从年幼时起,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究竟是谁?”似是禁不住他灼灼的目光,紫蝶侧过脸去,呓语般轻声道,“此事别人都不知晓,我更不敢多问教主。只因她性格乖张,满腔怒火经常莫名其妙地发泄到我身上。一旦我问了,她就一声不吭地一遍又一遍扔我入水。那些冰冷刺骨的水钻入我的喉咙和鼻腔,感觉很痛很痛。我全力挣扎着,无助地挥动手臂,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在心里祈求能早些被饶恕。”
她轻声说着,似乎回忆起了痛苦的经历,身体开始如筛糠般颤抖起来:“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对自己的出身有疑问,我只想知道自己到底从何而来,为什么要遭到如此的虐待?但是……我不敢多问,我再也不敢多问了。此后与日俱增的习武压力让我喘不过气来,一遍遍地强迫着自己去杀人,看着一个个不甘的眼神缓缓黯淡下去,更是让我噩梦连连。如此一来,这最初的疑问自然就被压在了心里,根本无暇多加思量了。”
“原本这些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我也习惯了对教主惟命是从。但自从见到了马清月,自从见到了她,一切都变了!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和我如此相像,简直就是我在水中的倒影。我疑惑不解,曾经刻意遗忘的困惑再度浮上心头。此后,我在偶然间发现了她背上拥有和我一样形状的胎记,心中猜想更是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所以你方才说马宏毅是我的生父,其实我并不觉得奇怪。”说到这里,尽管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她的声音还是明显地颤抖了起来,桀骜不屈的身影随之瘫倒在地,“我原以为……一直以为教主之所以对我严厉到不近人情的地步,目的只是为了抹去我性格中的软弱,意在栽培我成为独当一面的人才。所以在那段痛苦的岁月里,尽管杀戮和鲜血终日缠身,不论执行的任务如何艰巨,我还是强忍了下来。秉持着对她的忠心不二,刀山火海也硬着头皮去闯。我努力不让她失望,相信自己的努力,一定能得到她的认可。可是我的忠心,到底还有什么意义?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我算什么?谁能告诉我,我到底算什么……”
对于她的自暴自弃,周济泉静静聆听了许久,忽而轻笑道:“所以你心乱如麻之际,就径直来到这城墙上,犹豫着是不是该就这么跳下去,一了百了?你这傻瓜,人……应该为自己而活,你到底明不明白?”
被周济泉说中了想法,紫蝶觉得惊慌失措,只能垂首默然不语。忽觉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而那个男子温柔的声音,则在片刻后传来:“虽然我不能给你什么,但是请相信,我一定会帮你找回存在的价值。”
寂寂星空下,二人紧紧相拥。男子的声音温柔如水,静静回荡在耳畔:“所以,坚强一些吧。会好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深夜,宅院,屋内。
张梨雨默默坐在床头,身体无力地倚靠着墙壁。纵然已是夜深,她却无一丝困倦,满脑子都是纷至沓来的思绪。昔日种种一一闪过脑海,最终定格于那条银色的巨蟒身上。
“灵珠……”泪水宛若断线之珠,不住流淌而下。
不经意间正有一滴落在靠着墙角的那杆湛蓝长枪上。仿佛是感受到了什么,枪身绽放出丝丝毫光,片刻后其上腾起一丝浅浅黑雾,朝着四周逐渐弥漫开去。
这些变故张梨雨自然无法注意到,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并不知晓此刻自己的周围,正有一团团越发浓重的黑色雾气存在。
黑暗的最深处蓦地现出一双神秘的眼瞳,不带一丝情感地注视了她许久。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在此静谧时刻出现:“好了好了,别哭哭啼啼的了。”
“啊!什么人?”张梨雨吓了一大跳,慌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那女子促狭一笑道:“就你这双瞎眼,再怎么睁大,又能看见什么呢?所以稍安勿躁,还是用好你的耳朵吧。”
张梨雨慌忙探向暗夜蓝灵,直到那份冰凉的触感在手她才心中稍安,朝着屋子内的某个角落冷冷道:“你是哪位姐姐,深更半夜进入我房间,究竟有何企图?”
那人似乎被张梨雨的反应给逗乐了,长笑一阵后方道:“哎呀,说得我跟登徒浪子似的,有多少年没被人如此斥责过了。虽然小姑娘你生得着实漂亮,我却不为美色而来,所以安心吧。”
张梨雨神情肃然,握紧暗夜蓝灵的手又加了几分力。
“我这次出现,便是希望你能用些手段弄两个活人给我。才从长久的沉眠中苏醒,不喝点活人的精血,力量实在施展不开。”说着那人还发出一串哈欠的声音,显然是相当疲倦。
“活人精血?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张梨雨立刻警觉。
“不会吧,你到现在都还猜不出我是什么?”那声音不耐烦道,似乎张梨雨提的问题再愚蠢不过了,“五大神器皆有器灵。而我,正是暗夜蓝灵的器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