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死之人？”

　　众人闻言皆感错愕，唯有跌倒在地的马清月脸色黯淡沉默不语。

　　剑神冷笑一声，随即遥指她道：“你被秋水月华上的戾气侵入身体，本就命不久矣。何况方才天地异象，世间戾气尽皆聚于我身，在这里的人经过一段时间调理或许能够恢复如常。可似你这般两度遭受戾气荼毒，那便绝无活命的可能了。对于必死之人，我素来没有半点兴趣。但若依旧执迷不悟，我不介意早些送你去冥海。”

　　“胡不天，你得意什么？”沙哑的女声传来。

　　剑神循声望去，却是邓玉灵颤颤巍巍爬了起来，神情狰狞宛若恶鬼：“要杀便杀，我不会惧怕半分。一味欺负这些晚辈，又算什么本事？”

　　言罢她再度运起野火黑帝诀，身躯顿时被黑色火焰笼罩。黑火上的致命高温灼得人几乎无法睁眼，连她自己的身躯亦有了些烧伤的迹象，赫然是要孤注一掷的架势。

　　剑神见状只是冷笑，雷棘遥指其心口位置，欲要给她致命一击。不料此念方起，他忽觉脑海中传来隐隐的疼痛感，且有越发强烈的势头。

　　似是与剑神脑海中的疼痛相互呼应，被邓玉灵击成无数碎块的女子身躯，忽然不住绽放着柔和的白芒。宛若一条灿烂银河点缀了冷月殿的宽阔地面，着实显得美丽而诡异，周济泉等人一时间俱都看呆了。

　　无数碎块缓缓悬浮而起，随即朝着剑神汇聚而去，最终在他面前重新凝聚成一个沐浴着白芒的美丽倩影。

　　女子的身体终究是由无数碎块拼凑而成，依旧能清晰瞧见肌肤上无数道明显的龟裂。她双目依旧紧闭缄默不语，只是如灵魂般漂浮在剑神面前。

　　然而在目睹她现身的瞬间，他眼中的血色已淡去了不少：“若桐……”

　　剑神单掌探出蓦然一声低喝，强大的力量顿时将蓄势待发的邓玉灵震退数丈，周身燃烧着的黑火亦被这一击彻底击散。接着他将那残破不堪的尸体轻搂入怀，低声喃喃道：“明白了，既然你不喜欢，我就暂且放他们一马吧。何况比起在这里和他们浪费时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伴随着浓郁的湛蓝辉芒，剑神带着女子的尸体腾身而起，飞速掠出了冷月殿，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外。

　　目送着剑神与那女子的离去，众人之中周济泉最先回过神来。他强忍住胸口处的剧痛，步履蹒跚地朝着不省人事的邓玉灵走去。

　　他忽觉身侧一暖，乃是一双纤细的手臂及时伸来，将其摇摇欲坠的身体扶稳：“走吧，我们一起瞧瞧周伯母怎么样了。”

　　或许是体内戾气所致，马清月苍白的脸色中隐隐带着一丝灰败，嘴角也挂有血丝，显然身体也极度羸弱。

　　然而她似乎觉察不到，只是搀扶着周济泉来到邓玉灵身旁，问道：“周伯母，你怎么样？”

　　马清月连唤了几遍，见邓玉灵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心情顿时沉郁了几分。她颤抖着探出手去试后者的鼻息，又微微探了探脉象，片刻后无奈摇头道：“这伤、这伤恐怕……”

　　“恐怕什么？你这小贱人，就盼着我早点死是不是？”邓玉灵的声音仿佛侵蚀岩石的风沙，听来极其沙哑。

　　她拼着剩余不多的力气一把甩开马清月的手，咬牙道：“你别得意，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去冥海。咳咳咳……”

　　周济泉见她犹在逞强，无奈叹道：“娘，你别多说话了。”

　　邓玉灵低头一看，见自己胸口处涌血不止，却笑叹道：“看样子就算服下了再造丹，依旧治愈不了刺向心口的这一剑。若是那个医仙小姑娘在这里，或许还能救我一命。”

　　话音方落，她忽觉喉头发甜，随即再度咳出血来。

　　“小、小贱人，你给我过来！”邓玉灵勉力平复下涌上喉头的血气，随即用沙哑声音命令道。

　　见马清月似乎略有犹豫，她立刻出言讥讽道：“怎么，不敢来？怕我当真想拉个垫背的？”

　　马清月咬了咬嘴唇，随即在邓玉灵身侧恭敬跪下：“周伯母，我来……呃！”

　　一只手掌狠狠扼住她的脖子，耳畔传来邓玉灵得意的大笑：“愚蠢，让你来你就来？跟你那如狐狸般狡诈的爹一比，你真是差远了。”

　　见邓玉灵悍然出手，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欲要上前阻拦。却被马清月抬手制止，她示意众人无需妄动，接着转视神情狰狞的邓玉灵，淡然道：“周伯母，我和他是真心相爱。这份感情一路磕磕碰碰走到现在，委实太不容易，正因如此才更值得珍惜。你们上一辈的恩怨，我们晚辈本就无权干涉，也不愿多加置喙。但在这里，月儿还是要问您一句：这么些年来您专注于复仇，又可曾真正快乐过？这些时间倘若用来做其他的事情，而不是整日挖空心思如何报复，您会不会过得比现在更有意义？”

　　“家族恩怨也好，人间悲欢也罢，所有的一切终将归于尘土。但哪怕我时日不多，也会尽自己所能，去做好周济泉的妻子。”她这般说着，话语切冰断玉掷地有声。

　　周济泉看着她毅然的神情，情不自禁地会意一笑，对邓玉灵道：“娘，正如月儿所言，你们上一辈的恩怨就让它过去吧。孩儿现在想听的，只有你衷心的祝福，可以吗？”

　　邓玉灵怔怔望着面前的这对年轻男女，良久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听来却少了几分怨恨多了一丝认同：“身为当年周家的主母，我现在的确很想一把掐断你的脖子。但正如你所说，一切恩怨终将归于尘土。没错，我是一个复仇者，为了报仇可以不择手段。但我也不曾忘记，在戴上复仇的面具前，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苦涩的泪水湿润了眼眶，仿佛干旱多年的大地上涌现的一泓清泉，不住滋润着早已枯萎的灵魂：“当年的我面临死亡之际，心中所求唯有他一生快乐幸福。或许随着时光流逝岁月变迁，我的灵魂早已堕落，但这份最初的愿望却从未改变。我这儿子自小便生得一副倔脾气，一旦认定的东西就不会改变，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些年来我没能尽到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往后……只怕也没有机会去弥补了。”

　　扼住马清月脖颈的手掌，终于在一片泪光中松了开去，随即爱怜地轻抚起她的脸庞：“好孩子，往后的日子里你们可要好好相处，千万不要吵架。若当真受了委屈，你便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忍忍他的臭脾气。”

　　周济泉见母亲气若游丝的虚弱模样，忍不住低声劝道：“娘，你还是少说话吧。”

　　“你让我说完，不然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邓玉灵轻轻呼吸着，待胸腔中的剧痛感微微缓和，又接着道，“泉儿，你这死脑筋的毛病若不改一改，将来只怕还要伤了许多关心你的人。我观胡不天的眼神里充斥着血腥和杀戮，只怕已入了魔道。日后你们除非到了不得已的地步，不然千万不要跟他交手。他的实力远远不止表现出来的程度，只有和他交过手的人，才能体会到那股压倒性力量的可怕。”

　　说到这里，她已无力再言，双目逐渐失去了神采。然而邓玉灵正待合眼之际却想到了什么，拼尽最后的气力勉力出声道：“还有，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千万不要告诉你爹，就让他认为我当年便死了吧。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般的样子，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又老又丑双手沾满鲜血的堕落模样！”

　　似吁似叹，如同散落一地的思念，悄无声息飘散在五彩的风中。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朝着来时路回首一瞥：“我后悔了，我不要报仇了。我……只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那一年，冬去春来，桃花盛开。

　　正值花季的女子在嫣然的花海中翩然起舞，身姿绰约春容若仙，引得四周众人拍手称好。

　　落英缤纷，映衬得女子娇艳如花。衣裙翻飞，如何不叫人弦歌问情？

　　漫天花雨纷纷散落，却不知是花瓣点缀了她的舞姿，还是她的舞点燃了满园的嫣红。

　　雅亭中古琴旁，那个男子潇洒起身，排开众人来到她的面前：“舞不醉人人自醉，人面桃花相映红。在下周易山，想和姑娘交个朋友，不知是否可以？”

　　回忆定格在男子俊朗的笑脸上。

　　待最后一瓣桃花落下，她亦彻底停止了呼吸。眼角依稀的泪痕，分明带着悲伤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