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得以逃出生天的众人见状，无不露出哀痛神色。

　　一些达摩教众衡量形势，随即不动声色地悄然退去。不过六大门派此时毫无战意，即便瞥见他们逃跑，也起不了一丝追杀的念头。

　　众人拾辍拾辍心情，方才一进洞穴便只顾与达摩教众厮杀，唯有此时才有空暇互通姓名。

　　丹夜明身为蜀山首席弟子，名声在外自然广为人知。他当即询问了其余五大门派进入此地的缘由，一问之下才发现竟然和己派如出一辙，皆为铲除作祟的妖物而来。

　　一想到六大门派甚至达摩教内都有妖物作乱，众人均万分惊恐。观方才那些妖类举止，显然是有目的性地将对立的双方人马齐聚一处。

　　一念及此，众人心中立刻有阴霾腾起，隐隐觉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龙一被那粉衣女子搭救，身上虽有多处砸伤，却也无甚大碍。正当他思忖这其中隐情时，那粉衣女子忽然轻声道：“小兄弟，我若没有瞧错，方才与你一道的那黑衣男子，应当是叫周济泉吧？”

　　龙一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确实是周大哥。”

　　话音方落，一旁便传来一男子的声音：“那叛徒现在藏身何处？”

　　“叛徒？”龙一循声望去，只见霍然满面肃然朝这里逼近过来，手中的紫黑色天邪早已浴满鲜血。

　　“不错，那周济泉乃是达摩教派于我们琼华派的奸细，不日前被我发现，这才仓皇出逃。”

　　龙一虽知此人所说未必可信，但他自己对周济泉的了解也不多，当即只能保持沉默。

　　身旁那粉衣女子却按捺不住，冷冷道：“霍师兄，你口口声声说周师弟是奸细，为何时至今日都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证据来？”

　　霍然不料殷叶离居然在大庭广众下反驳自己，神情顿时阴沉下来。

　　一旁的丹夜明早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听出二人言语不和，遂出言道：“周大侠和这位龙少侠，已被我们蜀山派请入奉为贵宾。霍大侠倘若有甚疑问，均可询问在下。”

　　“什么？”霍然神情一变，蓦地回想起那日丹夜明等人对自己和颜宝珠的阻截，声调不禁低了几分，“道长，那周济泉既是邪教教众，自当杀之而后快。蜀山派乃是正道巨擘，怎么还做出这等荒唐之事，反将其奉为上宾呢？”

　　说到这里霍然的目光移到龙一身上，冷冷道：“至于这位小兄弟，即便和那周济泉不是一伙，也定然脱不了干系，且将他扣下严加审问。”

　　言罢他伸手就要来夺龙一。

　　殷叶离早就全神戒备着，眼见他脚步移动，立刻带着龙一后掠数丈。

　　龙一原本对霍然无甚偏见，此刻见他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捉拿自己，立刻对之生出了几分厌恶：“毫无根据便胡乱抓人，如此行径，倒真是给琼华派长脸。”

　　霍然闻言大怒，正欲施展身法追上，不料丹夜明忽然闪身拦在他的前方：“霍大侠，周大侠和龙少侠怎么说也是我派贵宾，还请您无论如何卖贫道一分薄面，如何？”

　　霍然闻言一滞，眼见众人均朝此处瞧来，丹夜明又一副毫不妥协的架势，当即只能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霍某就此别过，还望贵派好自为之。”

　　言罢他愤然转身，迅速离去了。琼华派诸人皆以他为首，见状纷纷紧随其后离开。

　　殷叶离将龙一放下，并向丹夜明执礼道：“道长，周师弟绝非恶人，此事我殷叶离愿以性命担保，还请贵派千万好生对待，切莫为难他们。”

　　丹夜明不假思索地点头道：“此乃家师的吩咐，贫道自然不可能仅因只言片语而改变态度，还请殷女侠放心。”

　　殷叶离闻言释然一笑，随即回望已然塌陷的镇厄洞，不禁面露忧愁。

　　周济泉的头发被一只纤细的素手猛然攥住，随即一把拖到江畔，耳边传来她的冷冷话语：“你好好瞧瞧这阴河，瞧瞧这阴河里面到底有什么。”

　　他挣扎不过，勉强张眼细看。但觉阴河之水极其寒冷，他的脸庞被小柔强行按下，距离水面仅有咫尺之遥。即便未能触碰到水面，也已被其中的冰冷气息影响连打了几个寒颤。

　　浑浊的阴河之水奔腾不休，偶尔可以瞧见不知何物的骨骸，伴随着气泡从河底泛上，夹杂着阵阵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这阴河无边无际，且河面上的大雾终年不散，身处其间极易迷失方向。又因处于两界夹缝间，本身就极不稳定，可谓一道划开人界和妖界的天然鸿沟。”小柔说到这里，扯着周济泉的头发又提他起来，妖媚的容颜上随即有了哀痛的神情，“千万年来，多少妖族厌倦了荒凉昏暗的妖界，试图渡过阴河来到人界，却均被这阴寒水流吞噬葬送性命成了河中枯骨，灵魂不得进入冥海永世不能超生。你倒说说，凭什么你们人类可以降生在阳光明媚风景如画的世界，我们妖族却要忍受不毛之地的荒凉，年复一年无比痛苦地活着？同为诸界生灵，这公平吗？”

　　小柔见周济泉一脸茫然，只能颓然松开他道：“罢了罢了，便是告诉你这些又有何意义？我送你回人界吧。方才那迷幻洞窟乃是妖圣珠妖力幻化，只是被你无意间撞乱其中妖气，于是整体坍塌下来。妖圣珠对生灵气息极其敏感，这才将你吸入了这凡人绝无可能踏足的阴河之畔。只要顺着这河畔赶路，便可抵达回到人界的出口。”

　　二人顺着阴河之畔行了许久，周济泉见这河岸漫长似乎无边无际，好似永生永世都走不到尽头，遂询问走在前方的小柔道：“这阴河究竟有多长？还有你方才说有许多妖族试图渡过阴河去往人界，却都丧命河中。那你呢？你当初又是怎么来到人界的？”

　　小柔沉默一阵，继而头也不回缓缓道：“在我们妖界，所有的妖族都渴望领略人界的风光。但凡稍有实力的妖，都会试图渡过阴河，以求抵达那片美好的梦境——自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一千年前，已有数千年修为的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去横渡阴河。阴河之水冰寒彻骨，河面终年大雾缭绕，遮蔽视线的同时又带来无尽的绝望。便是时至今日，那时的感受我依旧不能忘记。我记得我在阴河中麻木地游着，忘记了方向，也忘记了时间，甚至连灵魂都抛在了脑后，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我一定要抵达人界！”

　　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陷入了回忆中，不觉间脚步已彻底停了：“现在想来是多么可笑，当初的妖兽先辈们趁乱占领了此界，本以为天地广阔大有可为，谁曾想这魔界和破碎的异界融合而成的妖界竟变得如此荒凉恐怖，甚至连冥界都不如。经年累月下，当初能和灵兽并驾齐驱的妖兽一族，渐渐退化成如今可怜可笑的妖族，连弱小的人类都敢围剿我们。如今想来当初先辈们之所以能顺利占领此界，正是因为其他诸界生灵沆瀣一气故意为之罢了，我们竟还沾沾自喜，却不知此界最终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牢笼。”

　　小柔说到这里，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然而晶莹的泪珠却簌簌而下不可遏止。

　　“阴河的冰冷河水，不仅能消耗我的体力，更能冻结我的思想和灵魂。就在我的身心都要被吞噬殆尽时，前方永不消散的浓雾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我自然认为那是彼岸，认为那里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仙境，立刻穷尽最后一丝气力拼着修为受损也要抵达那里。可直到抵达那黑影上面，我微微端详一阵后，才发现那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彼岸，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眼球！”

　　小柔将话题转回到阴河上来，美丽的容颜上顿时现出几分惊悸，显然那日笼罩在心间的阴霾从未消散：“你能想象吗？你能想象一个巨大到无边无际的眼球，陡然凝视着自己的恐怖情形吗？我无法忘记，它当时凝视着累瘫在旁的我，接着有深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耳际——它问我是否想到人界去？那时被这么询问，我连对它的恐惧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拼命点头，并且答应它只要能送我去人界，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哪怕只待上片刻，我也死而无憾。”

　　说到这里，她的背影已是微微颤抖，声音随之哽咽了几分：“所以为了心中所求，我连自己的灵魂也心甘情愿地出卖了。果然我被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送到了人界，终于了却了自己的一个心愿。但与此同时我也失去了自由，从此带上了诅咒的烙印，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工具。”

　　周济泉听到这里，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惊讶地张大嘴巴，看着前方的小柔缓缓掀起白色的衣衫露出纤细的背部，以及那深深烙印在背上的、恐怖的纹身——那是一只青面獠牙双目猩红的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