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野火烧尽意难平
凌风虽然心生畏惧,但也不甘心就此退去,可见剑神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良久,便知晓了他的用意,只得无奈地咬牙执礼告退,接着大步流星地迅速离开了此地。
程颖见状正要一同撤离,剑神却一闪身拦在他的面前,意味深长道:“你可愿随老夫走上一遭?以老夫之能,也许能将散布在你体内的墨染之毒清除。”
周济泉闻言脸色微变,顿时明白了程颖这样的高手为何会心不甘情不愿地任由凌风驱使。
墨染,乃西域达摩教为炼制死奴而研究出来的一种特殊毒药。一旦此毒入体,便如同清池墨染一般散布开来,根本无法彻底清除。中毒者为了获得解药活命,只能对主人言听计从任其驱使。稍有违逆不能及时得到解药,便会浑身剧痛难当,意志不坚定者更是会活活痛死。即便服下解药,那药效也最多维持二十四个时辰。只要药效一过,生不如死的剧痛便会再度袭来。
故而中此毒者,为了获得解药活命只能被迫成为忠心耿耿的奴仆。只有极少数心志极其坚韧之辈,得高人护佑或能撑过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又侥幸没有被痛死,才能获得短暂的喘息之机。此后墨染之毒在体内发作的烈度和频率会逐渐降低并最终消散,如此才能重获自由之身。然而拥有此等心性之人实在是万里无一,那些妄图靠自己摆脱剧痛之人基本都无法忍受折磨,只得替施毒者卖命以求延续性命。但即使在达摩教,这等炼奴之法也只有少数人有权使用。
程颖听剑神所言自然大喜过望,当下便恭敬致大礼道:“前辈若能助我除去体内恶毒,晚辈甘愿为您当牛做马以报再造之恩!”
胡啸天早已料定他必会答应,只是浅笑一声道:“那便随老夫走吧。”
他话音未落,也不见有何动作,身形却在瞬间便到了数丈开外。程颖见状忙施展轻功跟上,二人身影不多时便彻底消失在了紫斑竹林深处。
周济泉目送二人远去,心中疑虑却挥之不去:剑神前辈既已到了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怎会有闲情逸致来此干涉凡俗事务呢?难道是程颖与其有尘缘未了?还有凌风口中的“她”,自然不是指眼前的张梨雨,又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让凌风如此痛恨自己?
无数疑问缭绕心头,他苦思无果只得暂且搁置一边。感受到体内传来的阵阵剧痛,周济泉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该死,旧伤未愈又添新患,不过幸好一时间还死不了。”
一边自嘲着,他的眼神却落到了不远处昏死在地的那名白衣女子身上。
“喂,快醒醒。”周济泉上前拍了拍她的脸颊,见其依旧昏迷不醒,便运功连点数穴。
不消片刻,张梨雨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济泉见她神色迷茫,便试探着问道:“张姑娘,你还记得方才发生什么事了么?”
“是你救了我吗?”张梨雨神色痛苦地轻抚自己的脑袋,努力回忆道,“方才我正在熬药,却突然听到门被推开,我还以为是你去而复返。结果尚未看清来人样貌,就被迎面一掌给击晕了。”
她将嘴角残留的血迹用袖口擦拭干净,接着道:“我浑身剧痛,在昏迷前好像听到他说‘看在你用处多多的份上,就先留你一条小命’,然后我就彻底昏过去了。”
周济泉此时已经笃定那袭击者必是凌风无疑了,一想到因己之故,连累这么一个弱女子被卷入江湖仇杀,心中不免悔恨交加。
张梨雨不知他心中所想,一边摁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挣扎着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四周道:“这里应当还是紫斑竹山,那我就先回家去了。你既也救我一命,你我就两不相欠了。不过你为救我又负新伤,还是跟我一道回去处理好伤口再做打算吧。”
见周济泉只是沉默并无回应,她不知所措地撇了撇嘴,咕哝道:“难得本姑娘大发善心,你要不去就算了……”
张梨雨试探性地走了几步,见那一袭白衣依旧没有跟上来,便暗暗咬了咬嘴唇,化为一道白影须臾远去了。
她行进在熟悉的道路上,感到身后似有所蹑,便悄悄回首望去——视线中那个让她心生烦闷的白衣男子,此时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张梨雨心下欣喜,却面色如常地停了下来,待他走近才故意冷声道:“你这人好生奇怪,让你来你不应,怎么又偏要偷偷跟着本姑娘?”
周济泉闻言丝毫不觉得窘迫,只是陪笑着执礼作为回应,接着便绕过她向位于紫斑竹山顶的药舍走去。
张梨雨见状,嘴角不着痕迹地微微翘起,正待跟上突听前方传来周济泉急切地声音:“你快看山顶!”
她从幽思中惊醒,急忙抬头朝山顶望去。却见此刻山顶正飘起一道黑烟,好像有什么东西烧着了。
张梨雨怔了怔,随即想到了什么,慌乱地加快脚步冲向山顶。周济泉紧随其后,不多说二人便赶到了山顶。
可为时已晚,原先那座简朴的药舍,此刻已被熊熊大火包围,散发出阵阵黑烟和焦臭的气味。
“我、我的家啊!”
她惊慌失措正要冲进屋去,却被周济泉一把拉住:“不可,房子随时会塌。”
张梨雨大急道:“里面有奶奶留给我的东西,你快放开!”
周济泉沉默不语,任凭她如何捶打挣扎,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胳膊。
眼前大火肆意燃烧,明晃晃的火焰深深倒映在他的瞳孔中,宛若当年一般。
披头散发的妇人慌乱地将年幼的孩童塞进柜子里,同时叮嘱道:“泉儿,你记着,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不要去想着为我们报仇,记住了么?”
四周火光漫天,不时传来阵阵绝望的嘶吼和哀嚎。幼童脸色惨白地盯着眼前这妇人,身体因恐惧而不住颤抖。
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他在心中无助地呼喊着,可此刻的他早已被眼前的人间炼狱吓得无法出声。
神情恍惚中,一把银色长剑被推到了他的怀中,他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搂住。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稍稍安下心来。
妇人满脸慈爱地轻抚着幼童的发梢,尽管此刻她脸上尽是血污:“泉儿,你一定要幸福快乐,只可惜娘是看不到了……”
“秋水月华乃绝世神剑,也是这些强盗的目标,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像爱惜你自己的性命那般,万不能让他人夺去了。不然娘在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你听懂了吗?”妇人含泪将柜门锁起来,轻声道别道,“泉儿,娘爱你。”
她随即迈开步伐冲向另一个方向,良久杀戮声终于消失,只不时响起烧焦房屋倒塌的声音。
幼童犹豫许久才下定决心,他挣扎着用锋利的剑刃沿着空隙将柜子上的锁一分为二,然后艰难地爬了出来,入眼处只剩一片断壁残桓、横尸遍野的凄惨景象。
眼见昔日富丽堂皇的周家竟在一夜之间沦为如此模样,孩童无助地跪了下来。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一具具尸体都被烧得通体焦黑无法辨认,他悲怮连连以拳捶地直到血肉模糊,却丝毫不能快要痛苦地死去。
恍惚间双亲的脸庞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他无限悲伤地用手擦了擦眼泪,不顾鲜血浸入眼中。良久后年幼的孩童拖着沉重的秋水月华,朝废墟之外缓缓走去,瘦小的身影逐渐消失于火海外。
火焰翻腾间朴素的农舍终于哗啦一声彻底倒塌,张梨雨见状顿时泣不成声跪倒在地。
周济泉的思绪也被这一声巨响拉了回来,才惊觉自己的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潮湿了。他收拾好心情面色恢复如常,随后将张梨雨拉起身来道:“想来这火应当是凌风放的,现在火势已止,我们去看看是否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吧。”
张梨雨清秀的脸庞上泪痕依稀,她呜咽着低声道:“其实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只想救回奶奶留给我的遗物。这里面满满的都是回忆,如今被一夕烧毁又如何能够弥补呢?”
周济泉闻言一阵苦笑:“回忆本该深藏于脑海,若寄托在有形的物件上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那恐怕才是真正的痛苦吧?”
张梨雨转悲为怒道:“你懂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和奶奶之间的感情,凭什么在这里说这些混账话?”
周济泉闻言低眉垂首,显然不想再和她起争执,只道:“那去找找还剩下什么东西,然后跟我一起走吧。”
“跟你走,我为何要跟你走?”张梨雨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和他拉开距离。
周济泉耐心解释道:“我并不想打扰你的生活,可你因为救我之故被达摩邪教盯上了,我不能置之不理……”
张梨雨冷冷呛声道:“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原本就不是同一类人。自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现在你忽然提出要我跟你走,你不觉得很荒唐么?”
周济泉闻言无奈叹息道:“可那达摩教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梨雨轻笑起来:“那又如何?本姑娘的命是自己的,是生是死和你可没有关系。”
她说完偷偷将眼角溢出的泪水擦干,再次恢复了冷漠的神情。
周济泉极少碰到这种不可理喻的人,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有些微微生气道:“张姑娘,我是为了你好。”
张梨雨不屑道:“你若真为我好,就赶紧从姑奶奶面前消失,省得在这里碍眼。”
周济泉见无法沟通,便深吸一口气道:“得罪了。”
他闪电般出手将张梨雨的穴道封住,然后扛在肩上。不管后者如何谩骂,他都当作没听见。周济泉在农舍的废墟中又仔细搜寻了一会儿,发现除了一只小巧的箱子外,其他都已被大火烧得残破不堪。
“这箱子不知是何材质,在如此大火中居然安然无恙。”周济泉拿起箱子放到张梨雨眼前问道,“这是什么?”
“哎呀!”张梨雨一见那箱子顿时激动万分。
她连忙催促周济泉解开她的穴道,然后手忙脚乱地打开箱子,只见里面一排细密的银针和大量书籍保存完好,完全没有受到大火的影响。
“我还以为这些书籍肯定被大火烧成灰烬了。”张梨雨轻拍胸膛,温柔的目光落在箱子上:“奶奶,你留给我的东西,丫头一定会时刻带在身上,再也不会让人有机会给毁掉了。”
“原来这就是你奶奶的遗物,如今这东西还在,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周济泉见张梨雨破涕为笑,自己也莫名地跟着高兴起来,“那你现在愿意跟我一起走了吗?”
张梨雨此刻心情大好,自然也不会像方才那般置气,却神神秘秘道:“要本姑娘随你一起走也不是不行,不过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周济泉见她终于松口,心中大石落地,便应了下来。
张梨雨也不客气,一口气说了很多。无非是不能对她大呼小叫,不能图谋不轨,不可限制她的自由等等。
周济泉听得实在有些受不了,只得连声道:“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还有最后一件事。”张梨雨全然无视周济泉不耐烦的神情,指着已变为废墟的农舍道,“烦请周大侠给我想办法再新建一座药舍起来。”
虽说这要求有些过分,但相对于前面那些条条框框,周济泉还是更乐意完成最后这件事,便道:“没问题,给我两个时辰。”
他正要有所行动,却忽然瞥见张梨雨腰际挂着一支短笛,不禁笑问道:“没看出来,你还会奏笛啊?”
“要你管!”张梨雨忙将短笛攥在手中,催促道,“还不快去干活?”
两个时辰后。
张梨雨一把推开竹质的门,随即扫视了屋内各处,喜不自胜地赞道:“这竹屋当真不错,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济泉指着四周的紫斑竹道:“这山上尽是紫斑竹,取材倒也方便。如今这紫斑竹小屋比你原来那间,应当只好不差吧?”
张梨雨带着促狭笑意道:“是啊,这竹屋要是住起来一定舒服得不得了,本姑娘都不想走了呢。”
见周济泉拉得老长的脸,她也知道这个玩笑开得不合时宜,忙道:“那你总要告诉我,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还有我总不能一辈子跟着你吧,要过多久我才能回来?”
“等这段风头过了,达摩教不再注意你的时候,你就可以回来了。至于现在,我们要去青州,那儿还有人在等我。”说到这里,周济泉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她,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一个人。”
周济泉神情的改变,自然落入了张梨雨眼中。她的神情立刻变得复杂起来,好半晌才恢复到之前的清澈:“要走趁早,否则天就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