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苍生录:泉白剑寒

第220章 清月寒星两参商

  一片被冰雪模糊的世界,距离昆玉山脉数十里之遥的茫茫雪地上,一匹雪白骏马奔腾而来。马蹄飞扬不止,带起道道干冷的雪,只片刻功夫便行出数里,竟丝毫不将齐膝的积雪放在眼里。

  前方白茫茫一片,忽然现出一点黑影,靠近看却是一间还算宽敞的屋子。直来到屋前骏马才堪堪止步,片刻后从马背上跃下一个轻盈的身影来。

  将遮雪用的披风和斗笠取下,张梨雨上前轻敲木门:“我回来了。”

  随即她推门而入,朝屋内众人道:“已经将毕掌门的遗体交给琼华派门人安葬,他们怎么样了?”

  屋内众人均脸色沉郁,唯有野忠武见到她才勉强露出笑容:“辛苦了徒儿,也只有你的飞玉和他的墨闪,才能在这般大的风雪中畅行无阻。可眼下他又……”

  张梨雨轻笑着摇头道:“没事的,先说说他们的伤势吧。”

  话音方落,屋内的床铺上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且伴随着痛苦的呕血声。

  她脸色骤变,慌忙奔到床铺前探其脉象,片刻后神情凝住:“这……”

  一旁焦虑不已的马清月乍见张梨雨这般神情,顿时心直往下沉:“梨雨妹妹,我爹他到底怎么样了?方才服下你给的丹药,他尚能运功在幻绒天蛛面前抢下毕掌门的遗体,为何现在……”

  张梨雨并不理她,只是用银针轻扎马宏毅身上几处要穴,同时凝神静气观察其脉象变化。然而随着这个过程持续着,她本就严肃的脸色却越发凝重起来。

  众人心怀各异的想法,却在此刻齐齐噤声,一时间屋内压抑的气氛已沉重如铁。在这般的氛围下,终于有人率先开口了。

  “罢了,医仙姑娘不必再多费心思了。”马宏毅缓缓睁开双目,眼眸中尽是一片死灰,“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马某再清楚不过了。”

  张梨雨闻言颓然垂首,同时不着痕迹地抬眼偷瞄马宏毅右手臂上的青色龙纹。

  马宏毅见她神情怪异,却轻笑一声自顾自道:“你在马某全身大穴中感受到的那股冰冷气息,正是秋水月华上千万年来累积的戾气。平日里周济泉神志清醒,这些戾气自然被牢牢禁锢于秋水月华中。可一旦其体内魔血发作,那些戾气立刻就会缠绕于秋水月华上,生灵触之立刻被戾气缠身,终将死于非命。”

  马清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剑创,那剑创虽浅且已结疤,但若仔细感受,依旧能觉察到其中传出的阵阵寒意,不住游走于周身血脉中。

  她的脸色,瞬间又惨白了几分。

  马宏毅扫视屋内众人,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野忠武见状明白过来,当即给众人连使眼色,同时自己亦恭声道:“马盟主请便。”

  说着他便带着众人一同出了屋子。

  走在最后的张梨雨在踏出屋门前,身后马宏毅虚浮的声音立刻传来:“医仙姑娘无需心急,你心头的疑惑自会得到解答。”

  张梨雨暗暗吃惊,犹豫片刻后终究踏出屋子,留下马氏父女单独相处。

  马宏毅示意女儿在床榻边坐下,压低声音道:“月儿,爹为何再三要求你抓紧时间寻找治疗这道剑创的方法,你现在该明白了吧?这创口虽不起眼,但你确实因此有性命之危,必须及时将其中蕴含着的无尽戾气给根除掉。咳咳咳……”

  “爹,你不用担心孩儿。”马清月含泪点头,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屋内的另一张床上。

  那里一身黑衣的周济泉犹在昏死,对父女二人的谈话毫无觉察。

  马宏毅将女儿的神情瞧在眼里,当即轻笑一声,却不知是苦笑还是欣慰:“这小子,真是幸福。月儿,爹此生作恶多端,便是死了也是活该,所以你万万不可怨恨他。”

  马清月咬着嘴唇,片刻后摇头道:“爹,你不会有事的。一直以来你对月儿最好了,是世上最好的父亲。”

  “最好的父亲,呵呵。”马宏毅惨然一笑道,“这样吧,你等我把话说完,再下定论也不迟。”

  马清月缓缓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爹方才说自己作恶多端死不足惜,这话并非妄言。十九年前,我与达摩教的左右护法联手,将江南周家一夜灭门;十六年前,我怂恿春彦野族的野雄与野问天争夺族长之位,并故意泄密给野问天,野雄事情败露这才逃往极西加入了达摩教;之后,我甚至装作被人追杀爬上紫斑竹山,将意欲医治自己的上代医仙卫钰杀死……如此种种,数不胜数。所以我可谓恶贯满盈,日夜都忍受着良心的谴责。”

  马清月听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望着她爹的目光随之变得很复杂:“周大哥,野大侠,梨雨妹妹……这一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这般反应,也在马宏毅的意料之中。但见后者惨然一笑,轻叹出声道:“这,便是所谓的命运吧。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我暗恋已久的一位女子,与当时周家之主周易山结为夫妻,并邀请我去参加喜宴。我自然是闷闷不乐,本欲有所行动,但看到她在婚宴上幸福满足的笑容,一身愤懑便自然随风而去,只能放开性子借酒浇愁。那周易山与我乃是故交,我二人平素称兄道弟,他却从不知我心思,当时还一个劲地让她敬酒与我。纵然心中万分苦涩,我也只能强颜欢笑,去饮下那一杯杯断肠毒酒。”

  马宏毅喘了一口气,继续道:“婚宴过后,我已醉得天旋地转。回家的路上,在途经一处山林时便彻底睡死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一阵冷风迎面吹来,我神志为之一清酒也醒了大半。放眼望去,只见四周光线昏暗,不时有野兽的低吼回荡。我虽有一身武艺,此时也难免心头发恘。正要加快步伐赶回府邸,不料眼前忽有人影闪过,接着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现出身来拦住我的去路,并说我被人夺去挚爱却醉眠山林,当真可怜可叹。”

  “这老者所言正中我伤痛之处,我当时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老者见状又宽慰了我几句,然后对我说了许多,具体是什么我早已记不清了。但那日后,我对我那结拜兄弟周易山竟只剩下满腔妒恨。那之后的数年,我于中州、极西东奔西走,联络各处有意向的势力,终于在十九年前的某日对江南周家展开夜袭,将周家上下一百三十口屠戮殆尽。而那女子竟在混战中杀出重围,随即便不知去向了。我费尽心机灭了周家,却没能将那女子抓获,可谓竹篮打水一场空。然而大错已铸成,我无法再回头,只能一边励精图治谋求武林盟主之位,另一边加派人手搜查那女子的踪迹,却始终没有消息。”马宏毅看着自己女儿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只能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马清月脑中一时间天翻地覆,完全无法将他口中这样的魔头,和自己一直敬重的那个父亲联系起来。

  默然良久,马宏毅才接口道:“这期间那老者曾数次与我谋面,要求我去做些伤天害理之事。当日我被仇恨蒙蔽双眼灭了周家,心中已是愧疚难当,如何还肯答应他的要求。谁知那老者的武艺竟到了非常恐怖的境界,当时的我可谓天下无敌,在他手上却走不了几招便一败涂地。被老者以武力相迫,我不得已只能昧着良心做他掌控的傀儡。正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因我坏事做尽,报应随之降临到了头上。”

  “二十一年前我与你娘成亲,她在九月怀胎后产下两个女婴。这两个女婴出生时背部便各有一块颜色不一的蝶状胎记,姐姐为蓝,妹妹为粉。”马宏毅说到这里,见马清月满脸诧异,遂叹道,“此事我从未跟你提过,只因你娘亲诞下你们姐妹二人后,不久便被达摩教主掳走,作为抵御中州六大门派进攻的底牌。若非我及时赶到,只怕两个女婴都要落入魔掌。然而即便如此,那个比你早一刻出生的姐姐和你的娘亲一起,依旧被带入了茫茫极西,从此生死不知。”

  “那段时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率众杀入银月灰谷救回妻儿。但达摩教势力委实庞大,谷中又有毒瘴天险。我再怎么心急如焚,也只能咬牙苦忍静待时机,默默在心里为她们母女祈福。在我灭了周家数年后,一日深夜时分达摩教主竟带了一个女童出现在了我府中。当时府上沸沸扬扬,所有人均如临大敌,我也深知来者不善,当即出面质问他意欲何为。谁知达摩教主沉默良久,才淡然出声道:‘马宏毅你放心,你的女儿乖巧得很,老夫可舍不得杀她。终有一日,她会被培养成一个顶尖的杀手。到那时,你就能体会到父女相残的美妙滋味了。’言罢他便带着女童迅速远遁了。而我即便意识到那女童的身份,却因投鼠忌器不敢追上。至少得知女儿尚且平安,我心中大石随即落地,也就没有把那些话再放在心上。”

  “我似乎有些印象。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某天晚上家中确实出现过这样一幕。”马清月低头沉吟片刻,随后叹息道,“原来是这样一回事。那姐姐她有名字吗?”

  马宏毅道:“自然是有的。你唤作马清月,她的名字,则是马寒星。”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