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晨训的铜锣声还在山谷里回荡,胡老六已经牵着驴子出了山坳。
他是去镇上采买的——按新规,辅兵队每隔三日要派人去一次集镇,采购盐、油、布匹等必需品,同时探听消息。以往都是王大娘去,但昨日林昭改了规矩:采购和情报分开,采购由年轻力壮的男子去,以防不测;情报由王大娘通过她的亲戚人脉暗中收集,双线并行。
胡老六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是个老山民,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但骨子里还是喜欢集镇的烟火气。牵着驴走在山道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背上的褡裢里装着要卖的皮子——这是工坊最近的副产品,硝皮时剥下的兽皮,熟制后能换些零钱。
辰时三刻,他到了最近的集镇:黑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侧是低矮的铺面。因为靠近西山,来往的多是山民、猎户、采药人,偶尔也有行商路过。胡老六先去了皮货铺,把三张硝好的狐皮、五张兔皮卖了,换了二百文钱。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边数钱边絮叨:“老六啊,最近山里不太平,你们打猎小心点。”
胡老六心头一动:“不太平?咋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掌柜压低声音,“黑风沟那边,来了一伙溃兵,听说有七八十号人,占山立寨了。前几日抢了山外王家庄,杀了三个人,抢了粮,还掳走了几个妇女。官府都贴出悬赏榜了,一颗人头五两银子呢!”
黑风沟?胡老六心里咯噔一下。那地方他知道,在西山西南三十里,两山夹一沟,地势险要。早年间有过土匪盘踞,后来被官兵剿了,荒废多年。溃兵……难怪最近山里野兽都少了,怕是惊着了。
“官府没派兵剿?”他问。
“派了!”掌柜撇嘴,“前日去了五十个衙役,说是‘乡勇’,结果连黑风沟口都没摸到,就被几支冷箭射回来了,伤了七八个。现在谁还敢去?那伙溃兵可不是普通土匪,听说是北边退下来的边军,有甲有弓,凶得很!”
胡老六谢过掌柜,匆匆出了皮货铺。他没急着采买,先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果然,镇口布告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悬赏告示,盖着苏州府的大印:“……有黑风沟贼匪聚众为祸,特悬赏缉拿。擒获贼首者赏银五十两,斩一级者五两……”告示前围了几个闲汉,议论纷纷。
“听说那贼首姓钱,原是个百户,打仗败了,带着手下逃过来的。”
“何止!我还听说,他们手里有火铳!前日王家庄就是被火铳轰开门的!”
“啧啧,这世道……”
胡老六没再多听,转身去了米铺、盐铺、铁匠铺,按清单采买物资。但每到一处,他都留心听闲话。消息零零碎碎,但拼凑起来,情况越来越清晰:
那伙溃兵约八十人,装备精良(有皮甲、弓弩,可能还有火铳),首领姓钱,凶悍狡诈。他们占据黑风沟后,四处劫掠,已经祸害了周边三四个村庄。官府两次围剿失败,现在只能发悬赏,但无人敢应——镇上几个有点名气的猎户、镖师,都摇头说“这钱烫手”。
午时初,胡老六采买完毕,赶着驴车出镇。他没走大路,选了条僻静的山道。一来是防人跟踪,二来是想绕道看看黑风沟方向。
山道崎岖,走了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高坡。胡老六停下驴车,爬上坡顶眺望。西南方向,约二十里外,两座黑黢黢的山峰夹着一道深沟,那就是黑风沟。此时日头正高,沟里却似有雾气缭绕,看不真切。
他正要下山,忽然听到山下林子里传来动静——不是野兽,是人声,还有马蹄声!
胡老六赶紧伏低,拨开草丛往下看。
只见山道上,一队约十人的骑兵正缓缓而行。不是官兵——官兵的号衣是红色,这些人都穿着杂色棉甲,有的甚至披着破旧的皮袄。马是蒙古马,矮壮,但耐力好。马上的人个个面带风霜,眼神凶悍,鞍边挂着弓,腰间挎着刀。
是溃兵!而且不是普通溃兵,是骑兵!
胡老六屏住呼吸,数了数:十人,十马。领头的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看手势,像是在讨论地形。
这队骑兵没走大道,而是在山林间穿行,显然对地形很熟。他们行进的方向,正是黑风沟。
胡老六等他们走远了,才悄悄下山,赶着驴车匆匆回程。一路上,他心头发紧:十个骑兵,这可不简单。骑兵在这个时代是精锐,能养得起马、练得出骑射的,都不是普通匪类。那黑风沟里,恐怕不止八十人,也不止是溃兵那么简单。
申时末,胡老六回到工坊。他没先去交物资,直接去了主屋。
林昭正在和吴先生核对账目,见胡老六神色匆匆,立刻停下:“怎么了?”
胡老六喘着气,把今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从皮货铺掌柜的警告,到悬赏告示,再到亲眼所见的那队骑兵。末了,他补充道:“东家,我看那伙人不简单。骑兵啊!寻常土匪哪来的马?而且他们对地形熟得很,像是……踩过点的。”
林昭听完,沉默片刻,看向吴先生:“你怎么看?”
吴先生放下账本,眉头紧锁:“黑风沟距此三十里,若那伙溃兵真如胡老六所言有骑兵,机动性极强。他们现在四处劫掠,迟早会摸到我们这边。西山虽偏僻,但工坊动静不小,他们若听到风声……”
“不是若听到,是已经听到了。”林昭打断他,走到墙边挂着的简陋地图前——这是吴先生根据山民口述绘制的西山周边地形图,虽然粗糙,但关键地点都有标注。
他手指点在黑风沟位置,然后缓缓向北移动,经过几个被劫掠的村庄,最后停在工坊所在的山坳。
“你们看,他们劫掠的路线,是扇形向外扩张的。王家庄、李村、张家坳……都是离黑风沟二十里内的村落。再往外,就是西山。我们工坊最近动静大,又是爆炸又是练兵,山民可能不知道具体位置,但‘西山有异响’这种传闻,肯定已经传开了。”
他顿了顿:“溃兵最需要什么?粮、钱、武器。我们工坊,这三样都有。而且我们人少,在他们眼里,就是块肥肉。”
赵铁柱在一旁听着,早已按捺不住:“东家,那咱们先下手为强!趁他们还没摸清咱们底细,我带人去端了他们老窝!”
林昭摇头:“八十人,有甲有弓,可能还有火铳,甚至有骑兵。硬拼我们拼不过。但……”
他眼神冷了下来:“但也不能等他们打上门。被动防守,永远是最蠢的选择。”
他转身,看向众人:“胡老六,你立刻去找王大娘,让她通过亲戚打听:那伙溃兵的确切人数、装备、首领背景、日常活动规律。越细越好。”
“铁柱,你挑三个最机灵的侦察兵,明天一早出发,去黑风沟外围侦察。不要靠近,用望远镜观察,记录进出人数、岗哨位置、换岗时间。特别注意——有没有马厩,有多少马。”
“吴先生,你整理库房,清点我们现有的武器:震天雷还有多少?火药多少?弓弩多少?刀枪多少?我要精确数字。”
“小桃,辅兵队从现在起,储备至少十天的粮食和水。把贵重样品、数据装箱,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赵师傅,徐师傅,工匠队暂停一切非必要生产,全力赶制震天雷和火药。我要至少三十颗雷,一百斤火药,五天内完成。”
一连串命令,如急雨般砸下。众人凛然应诺,各自行动。
林昭独自留在地图前,手指在黑风沟位置轻轻敲击。
八十人。骑兵。边军出身。
这是块硬骨头。但也是雷火营成立以来,第一块真正的试金石。
打,风险极大。但不打,等对方摸上门,更被动。
而且……林昭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精光。这一战,如果打赢了,收获的不仅仅是安全。
是名声。
是地盘。
是真正的“立足之本”。
他走到窗边,看向西边渐沉的落日。
山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
当夜,工坊灯火通明。
工匠区,熔炉的火光彻夜不熄。赵铁匠和徐三石带着匠人们连夜赶工,铸造铁壳、研磨内腔、装配火药。有了前次的经验,效率提高了不少,但三十颗雷的任务依然艰巨。
战兵队营房,赵铁柱正给挑选出的三名侦察兵做最后的交代:“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看,不是打。离黑风沟至少二里,用望远镜观察,记录一切细节:多少人进出,穿的什么,拿的什么,什么时候换岗,马匹有多少……尤其是马!看清楚马厩在哪,有多少马,有没有人看守。”
三个年轻人——一个叫刘三,猎户出身,眼尖;一个叫陈石头,采药人,熟悉山路;还有一个就是李魁,虽然上次炭坊失火有疏忽,但身手不错,而且憋着一股劲想戴罪立功——三人重重点头。
辅兵队那边,小桃和王大娘带着女工连夜蒸窝头、腌咸菜,储备干粮。库房里,吴先生一笔一笔清点物资,登记造册。当他看到“震天雷:完整七颗,半成品二十三颗”“火药:颗粒八十五斤,粉末三十斤”“弓:五副,箭:一百二十支”“刀:九把,长矛:七杆”时,眉头越皱越紧——武器太少了。
子夜时分,林昭召集各队队长开战前会议。
主屋里,油灯下,气氛凝重。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林昭开门见山,“黑风沟溃兵,八十人左右,装备精良,有骑兵。他们迟早会摸到我们这里。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放弃工坊,转移;二,主动出击,在他们动手前,先打掉他们。”
他顿了顿:“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赵铁柱第一个发言:“东家,打!咱们有震天雷,怕什么?一颗雷炸死十个,三十颗雷就是三百人!够他们喝一壶的!”
赵铁匠摇头:“铁柱,话不能这么说。震天雷厉害是厉害,但那是死的,人是活的。溃兵有骑兵,来去如风,咱们的雷埋在地上,炸不着骑兵。而且他们要是分散进攻,咱们雷少人多,顾不过来。”
徐三石沉吟道:“若是能引他们进埋伏圈,用雷集中炸,或许能成。但怎么引?他们又不傻。”
吴先生开口:“关键在情报。我们现在只知道大概人数,具体布防、兵力分布、首领性格,一概不知。贸然出击,太冒险。”
众人争论不休。林昭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最后,一直沉默的小桃轻声说:“哥……如果打,咱们会死多少人?”
这个问题,让屋里瞬间安静。
林昭看向妹妹,缓缓道:“会死人。可能会死很多。”
小桃咬了咬嘴唇:“那……一定要打吗?”
“不一定。”林昭说,“我们可以走,可以放弃工坊,找个更偏僻的地方重新开始。但是小桃,你要明白——在这乱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今天有黑风沟溃兵,明天可能有白风沟、红风沟。我们手里握着雷霆之力,却像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那这力量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这一战,如果我们赢了,会得到三样东西。”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第一,安全。黑风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我们能拿下,那里就是我们的新基地,比这山坳更隐蔽、更安全。”
“第二,资源。溃兵抢掠多日,囤积的粮草、银钱、马匹,都是我们急需的。尤其是马,有了马,我们的机动性就能大大提升。”
“第三……”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名声。雷火营需要一场真正的胜利,来证明自己不是作坊,是军队。这一战打好了,周边村镇会知道我们,官府会知道我们,甚至……那些在暗处窥伺我们的人,也会重新掂量掂量。”
他看向每一个人:“所以,我的决定是——打。”
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但不是硬打。”他走回桌边,摊开一张新的草图,“我们要用脑子打。”
草图上是黑风沟的简易地形——两山夹一沟,沟口狭窄,内有山洞,易守难攻。林昭用炭笔在沟口画了个圈。
“溃兵的优势是装备好、有骑兵、熟悉地形。我们的优势是震天雷、纪律、以及……”他顿了顿,“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底细。”
“所以战术很简单:诱敌出洞,分段爆破,伏击歼灭。”
他详细解释:“第一步,诱敌。派一支小分队,伴装商队或流民,在黑风沟附近活动,故意暴露行踪,引他们出沟追击。小分队且战且退,把他们引到我们预设的伏击圈——这里,黑风沟北五里处的‘一线天’,两边是陡坡,中间是狭窄山道,骑兵施展不开。”
“第二步,分段爆破。在‘一线天’山道两侧埋设震天雷,等溃兵进入伏击圈,先引爆首尾两端的雷,切断退路和前进路线,把他们困在中间。然后用弓箭、投石压制,逼他们下马结阵。”
“第三步,伏击歼灭。待他们阵型混乱,埋伏在两侧山坡的主力发动总攻。战兵队用长矛、刀盾正面突击,工匠队和辅兵队从侧翼投掷震天雷和火药包。重点打击他们的马匹——马惊了,骑兵就成了步兵。”
他放下炭笔:“整个战斗,必须在半个时辰内结束。因为黑风沟里还有留守的溃兵,一旦得到消息赶来增援,我们就危险了。所以,速战速决,歼灭追击部队后,立刻撤离,不能恋战。”
计划说完,屋里一片寂静。
良久,赵铁柱猛地一拍大腿:“妙啊!东家,这法子好!咱们不用攻进去,让他们出来送死!”
吴先生却皱眉:“诱敌的分队很危险。万一溃兵不上当,或者追击太快,分队可能被全歼。”
“所以分队要精干,要能跑,要熟悉地形。”林昭看向胡老六,“胡老六,这个任务,你敢接吗?”
胡老六愣了下,随即挺起胸膛:“敢!东家,我老六在山里跑了一辈子,论跑路,那些溃兵追不上我!”
“好。”林昭点头,“分队就由你带队,带五个人,全是山民出身,熟悉山路。你们伴装贩皮货的商队,赶两辆驴车,车上装些稻草,下面藏火药包——万一被追上,点燃火药包阻敌。”
他看向赵铁柱:“主力伏击由你指挥。战兵队九人,加上工匠队能战的五人,一共十四人,分成两组埋伏在‘一线天’两侧。听我号令行动。”
“吴先生,你带辅兵队和剩余工匠留守工坊,做好防御。万一我们失败,你们按预案撤离。”
“小桃,你负责医疗队,提前准备好伤药、绷带、担架。这一战,肯定会有伤亡。”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这一战的分量。
散会前,林昭最后说了一句:
“此战若胜,雷火营才算真正立住脚。若败……”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败了,就是死。
或者,比死更糟。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林昭独自留在主屋,对着油灯,再次审视那张草图。
黑风沟。一线天。诱敌。伏击。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模拟着战斗的每一个细节:溃兵追击的速度、伏击圈的长度、震天雷的引爆时机、弓箭的射程、马匹受惊后的反应……
忽然,他睁开眼睛。
有一个细节,他漏了。
如果溃兵不止八十人呢?
如果黑风沟里,还有更多兵力呢?
或者……如果这伙溃兵,根本不只是溃兵呢?
他想起胡老六描述的骑兵。十个骑兵,马匹精良,骑手老练。
这不像是一伙败退的边军残部。
倒像是……一支有组织的侦察部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如墨,远山如兽。
而在那黑暗深处,黑风沟像一只张开的巨口,等待着什么。
“不管你们是谁。”林昭低声自语,“敢来,就别想走。”
他转身,吹熄油灯。
黑暗中,只有炭笔在草图上轻轻划过的沙沙声。
像战前的鼓点。
越来越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