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乱世枭雄之明末崛起

第4章 净水

  黑暗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林昭的意识在剧痛和深沉的疲惫中浮沉,最终被口腔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拽醒。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重新聚焦在头顶那黑黢黢的、漏着几缕惨白晨光的茅草屋顶上。

  天亮了。

  身体仿佛被拆散了又重新胡乱组装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呻吟,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额角、腰肋的伤处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但比起昨晚刚打完那场搏命之战后的濒死感,现在至少有了清晰的痛觉,而不是麻木的虚空。

  他慢慢转动脖颈,看向屋内。

  倒塌的门板被勉强竖起来,用几根粗木棍斜顶着,虽然依旧漏风,但好歹算是个遮蔽。地上昨晚打斗留下的血迹和狼藉已经被粗略清理过,泼洒的痕迹还在,但不再那么刺眼。灶膛里的火熄了,余烬尚温。小桃蜷缩在灶台旁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那床破被,睡得正沉,小小的眉头却紧紧蹙着,仿佛梦里也在经历恐惧。

  屋里多了点东西。那半扇冻肉被挂在背阴通风的房梁下,表面凝结着白霜。缺口腰刀靠在床边,伸手可及。墙角堆放的木柴似乎多了一些,水缸里的水也接近满盈。

  林昭心中一暖,随即又是一紧。这孩子,昨晚怕是几乎没睡,一直在收拾,还去打了水、捡了柴。在这乱世,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独自做这些,该有多害怕。

  他尝试挪动身体,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从腰肋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额上瞬间冒出冷汗。昨晚硬挨的那一棍,恐怕伤到了筋骨,不仅仅是皮肉伤。

  “呼……呼……”他调整着呼吸,用特种兵自我评估伤势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感知着身体内部。骨头应该没断,但很可能有骨裂或严重的软组织挫伤。额头的撞伤已经凝结血痂,有些肿。最麻烦的是内里的虚弱和紊乱,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和忧思成疾的后遗症,加上昨晚的剧烈消耗和创伤,像是给一座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房子又踹了一脚。

  情况不容乐观。这样的身体,别说再次对敌,就是完成最基本的生存活动都异常艰难。而火酒计划需要体力,需要精细操作。

  必须尽快处理伤口,补充营养,开始恢复性训练,哪怕是最轻微的。

  他目光落在床边一个破陶碗上,碗里是清澈的、已经凉透的开水。这是小桃昨晚按他要求烧开后晾着的。他伸手,有些颤抖地端起碗,将微凉的水一饮而尽。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这水……至少是煮沸过的,相对安全。但还不够。

  他记得昨晚让小桃往水缸里放了生石灰。他看向水缸,水面平静,比之前似乎清澈了一些,底部有少许沉淀物。简易的澄清消毒,聊胜于无。

  “咳……咳咳……”轻微的咳嗽声响起,草堆上的小桃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先是迷茫,随即猛地清醒,一下子坐起来,看向林昭。

  “哥!你醒了!”她脸上露出惊喜,连忙爬过来,跪在床边,仔细看林昭的脸色,“哥,你觉得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我……我昨晚想给你洗伤口,但你后来睡着了,我怎么也叫不醒……”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没事,睡着了是好事,身体在恢复。”林昭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昨晚多了点力气,“我有点饿,也有点渴。水……以后只喝烧开过的,记住了吗?”

  小桃用力点头:“记住了!哥,我这就烧水,还有……肉,我割了一小块下来,煮了粥!”她脸上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期待和兴奋。肉,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太久远的记忆了。

  林昭点点头:“好。不过煮之前,肉要用烧开的水烫洗一下。另外,烧水的锅,盛水的碗,用之前最好也用开水烫一遍。”

  小桃认真地听着,虽然不明白所有道理,但哥哥昨晚的神勇和此刻郑重的态度,让她无条件地信任并执行。她起身,麻利地开始生火,用昨晚林昭教的方法,这次顺利了许多。

  趁着小桃忙碌,林昭开始更仔细地盘算。

  第一步,伤口处理。没有酒精,没有碘伏,没有抗生素。但有开水,有盐。

  “小桃,烧好水后,用最干净的布,煮一下。然后,用一点盐化在凉开水里,帮我擦洗额头和腰上的伤。”盐水的渗透压有一定清洁作用,总比直接用生水或不清的布好。

  小桃依言照做。当温热的盐水布巾小心擦拭过额头的伤口时,刺痛让林昭肌肉绷紧,但他一声不吭。清洗掉血痂和污物,伤口暴露出来,不算太深,但红肿。腰肋处一片青紫肿胀,触痛明显,但没有开放性伤口。

  “哥,你疼你就喊出来……”小桃一边擦,一边眼泪吧嗒吧嗒掉。

  “不疼。”林昭简短地说,转移话题,“肉粥好了吗?我闻到香味了。”

  肉粥很快端上来。说是粥,其实米少得可怜,大半是切碎的肉末和野菜干,但热气腾腾,油花漂浮,香气扑鼻。小桃自己只盛了小半碗清汤寡水的,把稠的都给了林昭。

  林昭没说什么,只是将碗里的肉和粥拨了一大半回锅里:“一起吃。你正在长身体,更需要营养。以后有好吃的,都平分。”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

  小桃看着锅里的肉粥,又看看哥哥不容置疑的眼神,鼻子一酸,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热乎乎的肉粥下肚,久违的暖意和饱腹感让她苍白的小脸恢复了一点血色。

  吃完东西,林昭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他让小桃扶他慢慢坐起,靠在墙上,开始进行最重要的环节——审视和规划他们的“第一桶金”项目:火酒。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调取关于蒸馏、酒精提纯的一切知识。原理很简单:利用酒精(乙醇)沸点(约78°C)低于水(100°C)的特性,加热含酒精的液体(如低度酒或发酵醪液),使酒精先汽化,然后通过冷凝管冷却,重新液化收集,得到高浓度酒精。

  难点在于这个时代如何实现。

  “小桃,”他睁开眼,问:“你知道哪里有卖酒的吗?最便宜的那种,浊酒也行。”

  小桃想了想:“米市桥那边有家小店,卖很便宜的黄酒和米酒,听说是用酿酒剩下的酒糟再兑水卖的,三文钱就能打一壶,但味道很淡,还有股酸味,穷苦力偶尔买来解馋。”

  林昭点点头。这种低质酒正好,成本低,酒精含量估计很低,但作为初始原料够了。问题是,他们没有买酒的钱。三文钱也是钱。

  “家里……还有铜钱吗?任何能换钱的东西?”他问。

  小桃脸色黯淡下来,摇摇头:“上次当娘留下的最后一根银簪子,换了点米和药,早就花光了。铜板……上次买盐用了最后两个。能卖的东西……真的没有了。”她环顾四周,家徒四壁,连稍微完整点的陶罐都找不出几个。

  林昭沉默。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四百年前的一分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屋内,大脑飞速运转,排除一个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去借?无人可借。去偷去抢?违背原则,且风险极高。打工?这身体……

  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半扇冻肉上,又移向那柄缺口腰刀,最后,落在了水缸旁那几块没用完的生石灰上。

  肉……可以吃,但也是资源。刀……是武器,也是工具。生石灰……

  一个念头闪过。

  “小桃,你知道这附近,谁家……嗯,比较宽裕一点,可能愿意用东西换点肉吗?或者,谁家需要修修补补、力气活的?”他问。用肉换启动资金,或者以工代酬。

  小桃眼睛一亮:“隔壁巷子的王大娘!她儿子好像在码头做小管事,家里光景好些。她人挺好的,以前……以前娘在的时候,还送过我们菜。她家院墙好像塌了一角,念叨过想找人修,但请泥瓦匠要钱,一直没弄。”

  林昭心中微动。修墙?这需要力气和一定的技术,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难以胜任。但……

  “小桃,你去一趟王大娘家。不要提昨晚的事。就说,我病好些了,听说她家院墙需要修葺,我这里有些不错的‘粘合灰泥’,比普通的黄泥结实耐用,防潮防鼠,想帮她试试,不收工钱,只希望换点她家……嗯,酿酒剩下的酒糟,或者最便宜的浊酒,再借两个旧陶罐用用。”他缓缓说道。

  “粘合灰泥?”小桃茫然。

  林昭指了指生石灰:“就是这个,加上细沙、黄土,按比例混合,加水后会慢慢变硬,比普通泥巴结实。”他说的其实是简易的“三合土”或早期水泥雏形概念。生石灰(氧化钙)遇水生成熟石灰(氢氧化钙),与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反应生成碳酸钙,并与沙土结合产生强度。这在明代并非稀罕物,一些重要建筑会用到,但普通百姓家用得少,尤其是配方比例讲究一些的话,效果会好很多。

  小桃似懂非懂,但听到“不收工钱”、“换酒糟或浊酒”、“借陶罐”,觉得似乎可行。“哥,那……那肉?”

  “先不提肉。如果她问起我们怎么过,就说……你前两天捡柴时,在野地里意外捡到点别人遗失的腊肉。”林昭编了个理由。财不露白,尤其是在这贫民区,半扇肉足以引人眼红。

  小桃记下,揣着几块生石灰作为样品,忐忑又带着一丝希望地去了。

  林昭独自留在屋里,忍着痛,开始思考蒸馏装置的具体构造。加热容器——最好用导热好的金属锅,但他们只有一口破铁锅,还得做饭。或许可以先用陶罐代替,但陶罐不耐急热急冷,容易裂。

  冷凝管——这是关键。需要能让蒸汽通过并冷却的管道。铜管最好,但没有。竹管?老竹中空,但需要密封接口,防止漏气。可以用黏土混合麻絮或毛发做密封泥。

  冷凝器——让冷却水流过的外壳。可以用大陶罐或木桶,里面盘绕冷凝管,不断换冷水。

  收集器——接住冷凝后液体的容器。陶碗陶瓶即可。

  他一边想,一边用手在床板的灰尘上简单勾画示意图。原理简单,但每个环节的简陋材料如何组合、密封、确保安全和效率,都是问题。这需要实验,需要调整。

  而实验需要原料,需要最基本的工具,需要相对安全不被干扰的环境——这破庙显然不够隐蔽,昨晚的事就是教训。

  他看向那柄缺口腰刀。刀身虽然破损,但毕竟是钢。也许……可以尝试加工一下,制作一些简单的工具?比如切刀、凿子?但这需要火,需要砧板,需要锤子……

  正思索间,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小桃刻意提高的、带着点雀跃的声音:“王大娘,您慢点,这边门槛高。”

  林昭立刻收敛心神,调整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久病初愈、虚弱但尚有精神的读书人,而不是一个刚刚经历血腥搏杀、眼中带着戾气的战士。

  门板被轻轻推开,小桃引着一个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干净蓝布棉袄、面容慈和但眼神精明的妇人走了进来。妇人手里提着个小布包,目光快速扫过破败的屋内,在看到靠在床上、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林昭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和关切。

  “林哥儿,听小桃说你大好了?真是菩萨保佑!”王大娘开口道,语气热络,“你这孩子,病了这一场,可是瘦脱了形。大娘早就想来看看,又怕扰了你静养。”

  “劳大娘挂心了。”林昭微微欠身,语气虚弱但清晰,“晚辈病中昏沉,多亏小桃照料,也感念大娘往日关照。昨日略觉清明,听小桃说起大娘家院墙之事,晚辈惭愧,无钱无力相助,只是早年翻阅杂书,见过一个加固墙垣的灰泥方子,或可一试。所需物料简单,只一些石灰、沙土、黄土,混合有法,干后颇为坚牢,且能防虫鼠。晚辈如今别无长物,唯有这点微末见识,若大娘不弃,晚辈可调配一些,让小桃帮忙送去,也算是报答大娘往日恩情一二。”

  他这番话,说得谦恭有礼,既点明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有杂书见识),又表明了无力直接帮忙(无钱无力),只以知识和技术作为交换(灰泥方子),最后将实际操作的体力活推给小桃(自己病弱),并再次强调是为了报答,姿态放得很低。

  王大娘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同情更甚,也多了几分对“读书人”的天然尊重(即使落魄)。她叹道:“难为你有心了!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懂得多。那院墙角塌了快半年了,下雨就灌水,烦死个人。你要真有好法子,那可帮了大忙了!”她晃了晃手里的布包,“这不,听说你要酒糟,我家正好有上次酿酒剩下的一些,味道是差些,但听说也能喂鸡鸭,就给你拿来了。还有两个旧瓦罐,洗刷干净了,你先用着。”

  小桃连忙接过布包和瓦罐。布包里果然是些干燥发酸的酒糟,数量还不少。瓦罐虽然旧,但没有破损。

  林昭再次道谢,然后详细说了灰泥的大致配比(石灰:沙:黄土约为1:2:4,加水适量反复捶打),并提醒用前将墙基旧土润湿,涂抹后注意保湿养护几日云云。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一副博学模样。

  王大娘听得认真,越发觉得这落魄书生或许真有点本事,态度更加和善。又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林昭病情,叮嘱好好将养,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王大娘,小桃关上门,兴奋地抱着布包和瓦罐跑过来:“哥!王大娘真好说话!酒糟有了,罐子也有了!”

  林昭点点头,心中却无多少喜悦。这只是第一步,微不足道的一步。酒糟需要重新发酵、糖化,才能得到含有酒精的醪液,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合适的温度和容器。而且,酒糟本身能出多少酒,也是个问题。

  “把酒糟倒进一个瓦罐,加适量温水搅匀,封好口,放在灶台边暖和的地方。”他指示道,“另一个瓦罐洗干净备用。”

  他看着小桃忙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刀柄。

  有了原料(酒糟),有了容器(瓦罐)。接下来,需要解决加热和冷凝的问题。铁锅要用来做饭,不能独占。或许……可以尝试用黏土自己捏一个简单的加热釜?或者,寻找替代品……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的身体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

  他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寒风依旧。

  时间不多了。钱百户那伙人像阴影一样盘踞在城外。王大娘的来访虽然暂时带来了资源,也可能引来过度的关注。这脆弱的平衡,不知能维持多久。

  他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这污浊的乱世,净水只是生存的第一步。而点燃那缕能驱散黑暗、也能焚尽敌人的“火焰”,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第一滴“火酒”,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从这破庙中诞生。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