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乱世枭雄之明末崛起

第8章 闾门

  天未亮透,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苏州城高耸的城墙和鳞次栉比的屋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寒意,混杂着远处运河飘来的水腥气和城中早起炊烟的柴火味。

  林昭和小桃早已起身。小桃将昨晚仔细擦拭过的小陶瓶用破布层层包好,放进一个同样破旧但洗刷干净的竹篮里,上面盖上一块干净的粗麻布。篮子里还有他们仅有的五十三文铜钱,用一个小布袋装着。林昭则将那套改进过的蒸馏装置——主要是那个带竹管盖子的瓦罐和一段更长的、特意多绕了一圈的冷凝竹管——小心地用草绳捆扎好,背在背上。瓦罐里装着上次蒸馏残留的液体和一点点新加的浊酒(用五文钱买的),作为演示用的“原料”。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旧棉袍,腰束布带,脸色苍白,但眼神沉静。腰间的布带下,别着那柄打磨过的缺口腰刀,用袍子下摆微微遮掩。小桃也换上了最“体面”的一套衣服——同样是补丁摞补丁,但浆洗得干净,头发梳得整齐,小脸紧绷,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紧张和郑重。

  “走吧。”林昭看了看天色,低声道。

  两人掩好破庙的门(虽然已经没什么好偷的),踏着晨霜未化的土路,向着苏州城最繁华的阊门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墙,行人渐多。挑着担子的菜农,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赶着驴骡的脚夫,还有行色匆匆、面色木然的各色百姓。大多数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沉默地汇入进城的人流。偶尔有骑马或乘轿的富人经过,前呼后拥,锦衣华服,与周遭的灰暗破败形成刺眼对比。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门洞边,对进城的人漫不经心,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扫视着出城人携带的货物,偶尔喝骂两句,勒索几个小钱。

  林昭压低斗笠(用破草编的),牵着小桃,沉默地随着人流穿过高大的城门洞。喧嚣声瞬间放大,如同从一个压抑的梦境跌入了沸腾的市井。

  阊门内外,果然不负“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名号。即便是在这寒冬清晨,即便城外已是饿殍隐约,这里依然呈现出一种畸形的、醉生梦死的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摇。绸缎庄、金银铺、酒楼、茶肆、古董店……门面光鲜,伙计在门口热情吆喝。空气中飘荡着脂粉香、酒肉香、檀香味,还有各种点心熟食诱人的气息。画舫静静泊在河滨,虽然白天尚未开始喧嚣,但精致的雕花窗棂和垂下的纱帘已暗示着夜间的笙歌。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绫罗绸缎、摇着折扇的公子哥儿,有珠翠环绕、香风阵阵的闺秀少妇,有身着儒衫、高谈阔论的文士,也有精悍短打、眼神警惕的护卫家丁。

  然而,在这浮华的表象之下,暗流同样汹涌。小巷口蜷缩着瑟瑟发抖的乞丐,眼神空洞。路边有卖儿鬻女的穷苦人,木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挑着重物的苦力汗流浃背,却被管事模样的人随意呵斥踢打。更远处,似乎有争吵和推搡的声音传来,很快又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巡街的衙役三五成群,眼神多半瞟向那些看起来油水足的店铺,对明显的纠纷却视而不见。

  天堂与地狱,繁华与悲苦,在这里被冷酷地压缩在同一片空间,触目惊心。

  小桃紧紧抓着林昭的衣角,头垂得很低,几乎不敢四处张望。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般的陌生和恐惧。那些鲜亮的衣服、睥睨的目光、空气中浮动的香气,都像是会蛰人的毒刺。她只能死死盯着哥哥的后背,那成了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林昭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的一切,如同最冷静的观察员在记录战场环境。他将这里的繁华、混乱、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规则,一一刻入脑海。这就是他即将要周旋、要对抗、也要利用的世界。

  他按照事先想好的计划,没有去最热闹的主街,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宽敞、人流也不少,但更多是售卖日用杂货、农产品和手艺品的次街。这里摊位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三教九流混杂,管理相对松散,适合他们这种没有门路、没有背景的“新人”试水。

  找了一处靠近街角、相对干净的空地,林昭放下背上的瓦罐,小桃也将竹篮放下。林昭从篮子里取出那块昨晚让小桃准备好的木牌——一块边缘毛糙的旧木板,上面用烧黑的木炭写着筋骨嶙峋、略显潦草却自有一股悍气的几行字:

  “祖传秘制·极品火酒”

  “消毒疗伤,驱秽生肌,烈可引火”

  “每瓶纹银一两,概不还价”

  旁边还用赭石粗略画了个小葫芦图案。

  木牌往地上一戳,“极品火酒”和“纹银一两”几个字,立刻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不少路过行人的目光。

  “嚯!一两银子一瓶酒?疯了吧?”

  “什么火酒?没听说过。”

  “消毒疗伤?莫不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瞧那书生穷酸样,还祖传秘制?笑死个人!”

  嘲笑、质疑、好奇的目光纷纷投来。一两银子,在此时此地,足够一个五口之家省吃俭用活上一个月,能买上百斤糙米。用来买一小瓶闻所未闻的“酒”,在大多数人看来,不是疯了就是骗。

  林昭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示意小桃将带来的一个小陶碗和火折子准备好。然后,他解开瓦罐的草绳,打开盖子(密封泥已经去掉),露出里面浑浊的液体。他当众用一个小木勺,舀出少许,倒入陶碗中。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拿起火折子,吹亮,凑近碗中液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碗浑浊的水和那点小小的火星上。

  “噗——”

  火星接触液体的瞬间,一簇幽蓝中带着淡黄、明显有别于寻常柴火或灯油的火苗,猛地从碗中窜起!足有半尺来高!火焰边缘轮廓清晰,热度逼人,离得最近看热闹的几人甚至感到脸颊发烫,惊呼着后退。

  “真着了!”

  “蓝色的火!好怪!”

  “这是什么酒?这么烈?”

  人群骚动起来,惊讶声压过了嘲笑。

  林昭等火焰燃烧了十几秒,才用一块湿布盖灭。他端起陶碗(碗边已烫手),展示给众人看:“诸位乡亲父老请看,此火酒性极烈,燃烧纯净猛烈,因其至纯至净!寻常浊酒、黄酒,岂能有此功效?”

  他放下陶碗,又从小桃拎着的竹篮里(事先准备好的),取出一小块昨晚特意留下、已经有些风干发硬的猪肉皮,当众将其在尘土里滚了几滚,弄得脏污不堪,甚至抹上一点灶灰。然后,他另取一个干净陶碗,倒入少量火酒(从那个小陶瓶里倒出),用一块干净布巾蘸取。

  “常言道,伤口溃烂,多因污秽侵染。此火酒,便有强力驱秽洁净之效!”他用蘸了火酒的布巾,仔细擦拭那块脏污的猪肉皮。

  令人惊奇的是,随着擦拭,那些尘土、灶灰肉眼可见地被溶解、带走,猪肉皮表面的油污也被清除大半,恢复了部分本色,连那股污浊气味也淡去许多。而布巾上则沾染了明显的污迹。

  “以此酒清洗创口,可杀灭秽毒,极大防其溃烂化脓,促新肌生长!走镖行商、边军将士、乃至家中劳作不慎受伤者,备此一瓶,关键时刻便是多了一条生路!”林昭声音清朗,在嘈杂的街市中异常清晰地传递开。

  演示虽然简单,但火焰的异常和清洁效果的直观,冲击力十足。尤其是“边军将士”、“伤口溃烂”这些词,触动了不少人的神经。这年头,谁家没个在外奔波、刀头舔血的亲人?伤口感染致死,太常见了。

  围观人群中,一个满脸风霜、手臂带着旧伤疤、穿着破旧号衣的老兵挤了出来。他盯着林昭手中的小陶瓶,声音沙哑急切:“小哥!你这酒,真……真能治金疮?我儿在宣府戍边,上月信来,说腿上挨了鞑子一刀,现在肿得发黑,高热不退……郎中都摇头了!”

  林昭看向他,目光坦然笃定:“老丈,此酒非能起死回生之仙丹。但若创口秽毒未深入骨髓,每日以干净棉布蘸此酒,擦拭创口及周遭三遍,再用沸水煮过的净布包扎。持之以恒,七日内可见肿消,半月内有望收口。只是……”他顿了顿,“此酒烈性,初洗时疼痛钻心,需忍耐。”

  那老兵眼圈瞬间红了,颤抖着手往怀里掏摸:“我……我买!我买一瓶!我就这点碎银子……”他掏出几块大小不一的散碎银角子和一些铜钱,加起来估摸能有一两多。

  林昭示意小桃接过钱,将一小瓶火酒(约二两装)郑重递给老兵:“老丈,切记用法。愿令郎早日康复。”

  老兵紧紧攥住瓶子,如同攥住儿子的命,连声道谢,挤出人群,飞奔而去。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闸门。

  “给我也来一瓶!”

  “我要!这是定金!”

  “小哥,这酒可能治陈年的疮毒?”

  询问声、购买声顿时响起。虽然一两银子对普通百姓是天价,但总有家境尚可、或有急切需要的人。转眼间,小桃带来的四小瓶火酒(除了演示用掉一点)就卖掉了三瓶,收入三两多银子!围观的人更多了,将小小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人群外围,几个歪戴帽子、敞着怀、眼神不善的汉子,已经盯上了这里。为首的是个黄脸膛、三角眼的混混,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别着家伙。他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几人推开人群,晃了进来。

  “让开让开!都他妈挤在这儿干嘛?”黄脸混混一脚踢翻了林昭立在旁边的木牌,三角眼斜睨着桌上仅剩的一瓶火酒和那几块散碎银子,嗤笑道:“哟呵,新来的酸丁?懂不懂这阊门街面的规矩?在这儿摆摊,问过我们‘青龙会’了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就朝桌上那瓶火酒和银子抓去!

  “这孝敬,爷先替你保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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