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蒸馏
晨光熹微,寒意刺骨。
破庙的院子角落,那套由瓦罐、竹管、陶盆、破铁锅等物拼凑起来的装置,静静伫立在清冷的空气中。竹管上的黏土密封已经干透,呈现出灰白色。临时火塘里的柴薪堆叠整齐。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林昭站在装置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如鹰。他身上的伤痛并未痊愈,但经过一夜休整和那碗难得的肉汤(昨晚用最后一点肉煮的),精神恢复了些许。更重要的是,那场击溃更多溃兵的“白烟火雨”,虽然冒险,却似乎打通了这具身体某种滞涩的气血,让他感觉对肌肉的控制力恢复了一点点。
小桃站在他身后半步,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古怪的装置,既有期待,更有不安。昨天门口的“法术”让她对哥哥的信心达到了新的高度,但眼前这东西,看起来比生石灰和水更复杂,更……奇怪。
“哥,真的……能行吗?”她小声问,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
“试试才知道。”林昭的语气平静无波,如同在进行一次例行训练前的检查。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腰肋间隐约的抽痛,开始最后的确认。
发酵罐(第一个瓦罐)里的液体,经过几日的静置和简单过滤,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淡黄色,散发着微酸和淡淡酒糟的气息。酒精含量肯定很低,但应该有一些。他将这罐液体小心地注入作为蒸馏釜的第二个瓦罐(带竹管盖子的那个),只装了约七分满,预留蒸汽膨胀的空间。
然后,将这个瓦罐放入作为水浴锅的破铁锅中,铁锅架在临时火塘的石头上。瓦罐周围注入冷水,水面略低于瓦罐内液体的高度。
竹管的另一端,弯曲浸入旁边一个盛满冷水的大陶盆中,出口对准下方一个干净的空陶碗。
“点火。”林昭下令。
小桃蹲下身,用火折子点燃了火塘里的干草和细柴。火焰起初很小,噼啪作响,在寒风中摇曳。她小心地添加稍粗的木柴,火势逐渐稳定、旺盛起来。
热量通过铁锅中的水,缓慢而均匀地传递到瓦罐内。这个过程需要耐心。林昭没有干等,他拿起那柄缺口腰刀,开始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小心地打磨刀锋。刀很破,但磨一磨,总比钝着强。金属摩擦石头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一点点过去。铁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瓦罐内的液体温度逐渐升高。小桃蹲在火塘边,按照林昭的指示,控制着火势,保持水浴锅里的水微沸但不剧烈翻滚,避免瓦罐受热过急。
大约两刻钟后,瓦罐上方,竹管与盖子连接的黏土密封处,开始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蒸汽渗出,但很快就被外部低温冷凝成细微水珠。又过了一会儿,林昭靠近竹管浸在冷水盆中的部分,将手背靠近,能感觉到竹管外壁开始微微发热。
“注意看陶碗。”他低声道。
小桃立刻将目光投向那个空陶碗,屏住了呼吸。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院中的风声,柴火的噼啪声,以及锅水微沸的声响。
就在小桃怀疑是不是哪里出错了的时候——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音响起。
陶碗的底部中心,出现了一颗极小、极透明的水珠!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水滴很慢,间隔不规律,但确确实实地,从竹管弯曲末端的开口处,一滴,一滴地坠落下来,汇聚在陶碗底部。液体无色透明,在清晨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只能通过碗底渐渐扩大的湿润痕迹来确认它的存在。
小桃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生怕自己叫出声会惊扰了什么。她看看那滴落的液体,又看看哥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林昭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原理通了!装置虽然简陋,密封性、冷凝效率都堪忧,但最基本的蒸馏过程,确实发生了。酒精(如果有的话)和水蒸气混合气体在竹管中上升,经过冷水盆的冷却,重新液化,滴落下来。最先出来的,应该是沸点最低的、最易挥发的成分,理论上酒精含量会相对较高。
他示意小桃继续看火,自己则更仔细地观察。液滴收集得非常缓慢,差不多要半盏茶时间才有一滴。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滴落的速度似乎还在减慢。竹管浸在冷水盆里的部分,温度在升高,冷凝效率在下降。需要换冷水。
“小桃,去换水。用那个木勺,把陶盆里变温的水舀出来,倒掉,换新的冷水。小心别碰到竹管。”林昭吩咐。他们准备了一桶干净的冷水在旁边。
小桃立刻照做。当冰冷的井水重新注入陶盆,包裹住竹管时,滴落的速度似乎又加快了一丝丝。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火塘里的柴添了一次又一次。铁锅里的水蒸发了不少,需要不时添加。冷水也换了三四次。小桃忙得额角见汗,却精神亢奋,眼睛始终亮晶晶的。
陶碗底部,终于积聚了薄薄一层液体,大约只有几钱(十几毫升)的量,清澈无比,宛如最纯净的山泉。
林昭看了看瓦罐内的液体,已经蒸发了近三分之一。他示意小桃撤去大部分柴火,只留一点余烬保温。“可以了,第一次收集,就到这里。”
他小心翼翼地端起那个陶碗。液体在碗中微微晃动,几乎没有任何颜色。他凑近闻了闻。
一股强烈、刺激、迥异于寻常米酒黄酒、甚至不同于他记忆中度数白酒的凛冽气息,直冲鼻腔!有点类似医用酒精的味道,但似乎更“冲”,杂质气味也更明显一些。
纯度如何?需要测试。
“小桃,拿个小碟子来,再拿火折子。”
小桃迅速取来一个破了一角、但很浅的陶碟和火折子。
林昭用一根干净的细木枝,蘸取了极小的一滴碗中液体,滴在陶碟中央。然后,他吹亮火折子,将火焰靠近那滴液体。
“嗤——”
那滴液体几乎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便猛地燃烧起来!不是缓慢引燃,而是仿佛本身就极度渴望火焰一般,爆出一小团明亮、边缘略带蓝色的火光,迅速燃烧殆尽,只在陶碟上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燃烧非常充分,几乎不留残渣。火焰颜色也偏蓝,说明酒精纯度应该不低。
林昭心中一定。成功了!虽然产量低得可怜,效率极差,但这确实是经过蒸馏提纯后的、浓度较高的酒精溶液!这就是他计划中的“火酒”雏形!
“哥!它……它真的着火了!还烧得那么快!”小桃激动地小声叫道,看着陶碟,又看看林昭手中的碗,仿佛看着什么神迹。
“嗯,这就是‘火酒’。”林昭将碗小心地放在一个平稳的地方,“越纯,烧得越快越干净,用来清洗伤口杀灭‘疫鬼’的效果就越好,也……越值钱。”他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小桃听懂了,眼睛睁得更大了。
“可是……哥,这么一点……”小桃看着那薄薄一层液体,又看看耗费了那么多柴、水、时间的瓦罐,有些心疼。
“第一次,能出来,就是成功。”林昭解释道,“装置太简陋,密封不好,冷凝也不够,大部分酒精可能都浪费了。而且,我们用的原料太差,酒糟本身出酒就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我们需要改进。竹管接口的密封要更严实。冷凝部分,或许可以把竹管在冷水盆里多绕几圈?或者找更长的竹管?还有,加热方式……水浴太慢,如果能找到导热更好的薄铜皮做个简单的蒸馏器……”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旁边的尘土上勾画。小桃似懂非懂地听着,但哥哥眼中那种专注和笃定,让她相信这一切都能实现。
“那……这些火酒,怎么办?”小桃问。
“先收好,用干净的东西密封起来,别让跑了‘酒气’。”林昭说。酒精易挥发,必须密封保存。“然后,我们把瓦罐里剩下的东西倒出来,看看还能不能再蒸一次,或者有没有别的用处。”
两人小心地将第一次蒸馏得到的少量火酒,转移到一个洗刷干净、晾干的小陶瓶里,用木塞紧紧塞住。然后处理蒸馏后的残液。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一个熟悉的中年女声:“林哥儿?小桃?在家吗?”
是王大娘!
小桃脸色微变,看向林昭,有些紧张。院里的装置还没来得及收拾,火塘还冒着烟,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奇异的酒糟和某种说不清的烈性气味。
林昭眼神一闪,迅速低声道:“去开门,自然点。就说我在屋里休息,你在帮我熬点‘药汤’。”
小桃定了定神,跑去开门。林昭则快速走到蒸馏装置旁,用一块破草席将其稍微遮盖了一下,然后退回屋内,靠墙坐下,做出虚弱休息的样子。
门开了,王大娘提着个小篮子走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没完全遮住的奇怪装置轮廓、还在冒烟的火塘,鼻子里也闻到了那股特别的气味。她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和疑惑,但很快换上笑容。
“哟,小桃,这是在忙活啥呢?这味儿……”她吸了吸鼻子,“有点像是……酒味?又不太像。”
“王大娘,”小桃按林昭教的回答,“哥哥身体虚,咳得厉害,我在给他熬点汤药,里面加了些老酒,大夫说能活血……”她声音越来越小,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王大娘“哦”了一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投向虚掩的屋门,脸上笑容不变,眼中探究之色却更浓了。“林哥儿还好吧?昨天巷子口那边闹哄哄的,听说有几个外来的混混喝醉了打架,没惊扰到你们吧?”
消息传得真快。林昭在屋内听得清楚,心中冷笑,面上却咳嗽两声,虚弱地扬声道:“咳咳……是王大娘吗?劳您挂念,晚辈还好。昨日确有些喧哗,幸未波及寒舍。”
王大娘这才笑着走进屋,将篮子放在桌上:“没事就好。我这不,家里做了些粗面饼子,给你们送两个来,将就着吃。林哥儿,你那灰泥的方子真管用!我让我家那口子按你说的和了泥,糊在墙根,这两日看着就结实多了!真是读书人,懂得就是多!”
她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屋内。目光在林昭苍白的脸上、身边的缺口腰刀上(林昭没刻意藏),以及角落里那个新出现的小陶瓶上停留了片刻。
“大娘过奖了,不过是书本上的死知识,能用上就好。”林昭谦逊道,然后话锋一转,略带歉意,“只是晚辈这身子骨不争气,本想再为邻里做点别的,也是有心无力。昨日巷口之事,想必惊扰四邻了,真是惭愧。”
他这话,既解释了为何“闭门不出”(养病),又隐晦地撇清了自己与昨日冲突的直接关系(只是被惊扰),还暗示了自己“有心无力”的现状,降低潜在威胁感。
王大娘脸上的笑容更盛,连连摆手:“不打紧不打紧!你们安心养着就好!这世道啊,不太平,有些外来的蛮子不懂规矩,是该教训!你们没事就好!”她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临走前,目光似有若无地又瞥了一眼院中草席下的轮廓。
送走王大娘,小桃关上门,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王大娘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看出一些端倪是肯定的。”林昭平静地说,“但她是个聪明人,只要我们不主动惹事,不损害她的利益,她不会多管,甚至可能乐见其成——一个有点本事、能帮上忙又看似可控的邻居,总比完全无用的累赘强。”他顿了顿,“不过,她也提醒了我们两件事。”
“什么事?”小桃问。
“第一,昨日之事,已经引起了注意。虽然我们暂时吓退了溃兵,但这片区域可能已经不太安全,或者被更多眼睛盯上了。”林昭眼神微冷,“第二,我们的‘火酒’,还有这套装置,必须尽快完善并隐藏起来。今天王大娘只是闻到味,看到奇怪东西。若下次来的是真正有歹意或者好奇过头的人,就麻烦了。”
他看向院中那简陋的装置,又看了看手中那个装着第一次成功产物的小陶瓶。
蒸馏成功了,证明了技术的可行性。但这微弱的星火,还远远不足以照亮前路,甚至可能因其光芒引来更早的扑杀。
他必须加快速度。改进技术,提高产量和纯度。积累资本。同时,要寻找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或者……建立足以自保的武力。
路,似乎清晰了一些,但脚下的荆棘,却仿佛更多了。
林昭握紧了手中的陶瓶,冰冷的瓶身传递来一丝微弱的暖意——那是酒精蕴含的能量,也是他在这冰冷世道中,亲手创造出的第一缕真实的热量。
“小桃,”他沉声道,“把东西收拾好。明天,我们去城里一趟。”
“去城里?做什么?”小桃问。
“卖酒。”林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顺便,看看这苏州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