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下的短暂喘息，如同偷来的片刻宁静。冰冷的混凝土桥墩，挡不住四面八方灌入的湿冷夜风，却至少提供了一个暂时脱离雨幕直击、可以略微整理思绪和喘口气的角落。

　　林晚靠在那里，身体因为寒冷和脱力而不停地发抖，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无助的茫然。火警警报下的亡命奔逃，虽然惊险，却也像一剂猛药，强行将她从那种被未知恐惧支配的麻木状态中拽了出来。求生的本能，暂时压倒了精神上的重负。

　　她将我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彼此的体温抵御寒意，尽管我们都早已湿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梳理着我颈后湿漉漉、打着结的毛发，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温柔。

　　“阿黄……我们现在……去哪里？”她低声问，声音嘶哑，带着雨水的湿气。

　　我抬起头，望向桥洞外。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倾盆暴雨变成了绵密的中雨，但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只有远处街道零星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团。城西旧货市场区域，还有不短的距离。

　　步行太慢，也太危险。我们必须找到交通工具，或者至少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躲避、等雨小些再继续前行的临时落脚点。

　　我的目光扫过桥洞外湿漉漉的街道。这个时间，这个天气，路上车辆稀少，更别提出租车。偶尔有车灯刺破雨幕疾驰而过，也都是私家车，不可能为我们停下。

　　正思考间，一阵不同于雨声和风声的、低沉而规律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从桥洞上方的路面传来。

　　那声音……有些特别。

　　不是普通家用轿车那种相对轻快的嗡鸣，也不是重型卡车的咆哮。而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有力，带着一种……机械质感与轻微涡轮增压特征的轰鸣。车速似乎不快，但引擎的转速稳定，动力充沛。

　　我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警惕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声音，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类似的……

　　记忆碎片闪动。不是在作为“阿黄”的日常中。是在更久远、更混乱的记忆深处……与某些特定的、非民用的车辆联系在一起的印象……

　　几乎就在我产生这个联想的瞬间——

　　桥洞上方路面的边缘，两道异常明亮、穿透力极强的白色光柱，如同探照灯般，猛地扫过桥洞下方的黑暗区域！

　　光柱并未停留，只是一掠而过，但那一瞬间的强光，足以让我看清那辆驶过的车辆的轮廓！

　　那是一辆黑色的、外形方正、线条硬朗的SUV。车身比普通SUV更高大，轮胎粗壮，轮拱外扩。最引人注目的是车顶——不是普通的行李架，而是加装了一个低矮的、棱角分明的、似乎是某种设备基座或防护杠的结构。车辆行驶时异常平稳，即使是在湿滑的路面上，也几乎没有明显的颠簸或打滑。

　　军用改装！

　　或者至少是重度越野和防护改装！那种底盘高度、轮胎规格、车顶结构，以及行驶时沉稳得不正常的质感，绝不仅仅是民用越野爱好者的作品！

　　更重要的是，那辆车驶过的方向……似乎正是我们之前逃离的那个小区所在的大致方位！

　　它是在巡逻？还是在……搜索？

　　我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我们的行踪还是暴露了？火警制造的混乱，只干扰了地面或近距离的监视，却没能瞒过可能存在的、更高效的机动追踪力量？

　　还是说，这辆车只是巧合路过？但这种改装车辆，在深夜的居民区附近出现，本身就极不寻常。

　　“阿黄？”林晚也感觉到了我的紧张，抱紧我的手收紧了些，“怎么了？”

　　我无法详细解释，只能用最急促的低吼和用头猛顶她手臂的动作，示意她：危险！快走！离开桥洞！

　　几乎在我发出警告的同时——

　　桥洞上方，那辆黑色改装SUV的引擎声，去而复返！

　　它调头了！

　　而且，这一次，它的速度明显放缓，引擎声也变得低沉而具有压迫感，仿佛猎犬在嗅探猎物痕迹时的低沉咆哮！

　　两道刺目的白光再次刺破雨幕，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扫过，而是如同探照灯般，开始有规律地、仔细地扫描桥洞两侧的黑暗区域和下方的河道边缘！

　　它在搜索！目标明确！

　　我们被发现了？还是它只是在执行例行的、扩大范围的搜素？

　　不管哪一种，这个桥洞都不再安全！

　　“跑！”我喉咙里爆发出短促而尖利的吠叫，猛地从林晚怀中挣脱，落地时牵扯到伤口，一阵剧痛，但我顾不上了，率先朝着桥洞另一侧、远离路面、通向更深处一片荒废河滩和杂乱灌木丛的方向冲去！

　　林晚也意识到不妙，连滚爬地跟上我。

　　我们刚刚冲出桥洞，没入河滩边缘及膝高的、湿漉漉的荒草和灌木丛中——

　　“吱——！”

　　刺耳的刹车声在上方路面响起！轮胎摩擦湿滑地面的声音尖锐得令人牙酸！

　　紧接着，是车门快速开关的“砰砰”声，以及……靴子踩踏积水路面发出的、沉重而迅捷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这边！有动静！”

　　“红外显示有热源移动！速度很快！”

　　“追！别让目标脱离视线！”

　　冰冷、简练、带着无线电通讯质感的口令声，透过雨幕隐约传来！

　　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且装备精良，连红外热成像都有！

　　暴露了！彻底暴露了！

　　他们是怎么锁定我们的？火警？气味？还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追踪技术？

　　没有时间思考！

　　“快！往那边跑！”我低吼着，用身体撞开挡路的灌木枝条，为林晚开辟道路，同时拼命压榨着体内刚刚恢复了一点的、可怜的体力，朝着河滩更深处、地形更加复杂、障碍物更多的方向亡命狂奔！

　　林晚跟在我后面，踉踉跄跄，被荆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冰冷的泥水灌满了鞋子，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拼命地跑。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和灌木被拨动的哗啦声紧追不舍！对方显然也是训练有素，在这种恶劣地形下的移动速度并不比我们慢多少！

　　更糟糕的是，我听到上方路面传来引擎的轰鸣，那辆黑色改装SUV似乎在沿着河堤平行移动，用车载的强光灯和可能存在的探测设备，居高临下地封锁和驱赶我们！

　　前有复杂地形阻隔，后有专业追兵，上有车辆封锁！

　　绝境再现！

　　“分开！你往左！我引开他们！”危急关头，我猛地停下，回头冲着林晚发出急促的指令性吠叫，同时用身体将她向左侧一个更加茂密、但通往死胡同（我记得这片河滩地形）的灌木丛推去！

　　“不！阿黄！一起走！”林晚眼泪涌出，想要抓住我。

　　“快走！”我厉声低吼，甚至用牙齿轻轻咬了她的裤脚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右侧一片相对开阔、但更靠近河道、更容易被上方车辆灯光捕捉到的区域，猛地冲了出去！同时，我故意弄出更大的声响，折断枯枝，踢动石块！

　　“在那边！”追击者的呼喝声立刻被吸引过来，脚步声和灯光迅速转向我这边！

　　林晚看着我决绝的背影，泪水混合着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她狠狠一咬牙，转身扑进左侧茂密的灌木丛，尽可能压低身体，利用黑暗和植被的掩护，朝着我指示的方向（虽然是死胡同，但暂时安全）悄无声息地移动。

　　我则如同黑夜中醒目的靶子，在强光灯的追逐和枪口（我毫不怀疑他们携带了武器）的潜在威胁下，在泥泞湿滑的河滩上狂奔、跳跃、躲闪！

　　每一次落脚都牵扯着伤口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灼烧感。但我不能停。我必须给林晚争取更多时间，也必须……想办法摆脱这些如跗骨之蛆的追兵！

　　军用改装车，专业追踪小队，红外设备……

　　这绝不是“XX科技咨询”那种挂着商业皮的研究机构能轻易调动的力量。这更像是……GAPI外勤行动组的配置！或者是其他拥有类似权限和资源的官方强力部门！

　　他们动真格的了！

　　是因为面试现场的“异常”？是因为我们逃离住所的举动触发了某种警报？还是因为……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

　　思绪电转间，我已冲到河道边缘。浑浊的河水在暴雨后暴涨，水流湍急，发出轰隆的声响。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上有封锁。

　　绝境中的绝境。

　　但，或许……这也是机会？

　　我的目光扫过汹涌的河面，又瞥了一眼上方河堤边缘那辆如同黑色巨兽般缓缓移动、灯光死死锁定了我的改装SUV。

　　一个更加疯狂、却也可能是唯一出路的念头，浮现出来。

　　赌一把！

　　赌这条河，赌我的水性（作为狗的本能），赌这暴涨的水流能带我脱离追踪！

　　我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力量凝聚在四肢，然后——

　　在身后追兵即将合围、上方车辆灯光锁定到极致的瞬间！

　　我纵身一跃！

　　朝着下方那漆黑、冰冷、咆哮着的浑浊河水，义无反顾地——

　　跳了下去！

　　“目标跳河了！”

　　“封锁下游！调集水面力量！”

　　“该死！它怎么敢……”

　　追击者的惊呼和咒骂声，瞬间被汹涌的河水轰鸣所吞没。

　　冰冷的河水如同万千钢针，瞬间包裹全身，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瞬间失去平衡，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朝着下游翻滚、沉浮！

　　黑暗，冰冷，窒息，还有伤口被河水浸泡后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我的意识，却在极度的冰冷和危险中，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跳河，是无奈之举，也是险中求活。

　　军用改装车的追兵，或许擅长陆地追踪，但面对这种暴雨后暴涨、地形复杂的河道，他们的优势会被大大削弱。

　　而水性……是犬类的天赋本能之一。即使重伤，即使疲惫，求生的本能也会驱动这具身体，尽可能地在水中维持呼吸和方向。

　　更重要的是，混乱的水流和黑暗，将是最好的掩护。

　　我努力昂起头，在起伏的波浪间艰难地换气，同时拼命划动四肢，控制着不让自己被水流彻底卷入河底，并尝试朝着记忆中下游某处有密集桥墩、便于攀爬和隐藏的区域漂去。

　　耳边，追击者的呼喊和车辆引擎声迅速远去，被河水的咆哮彻底掩盖。

　　冰冷的河水带走体温，也带走力气。

　　但我知道，暂时……我摆脱了他们。

　　而林晚，应该也暂时安全了。

　　接下来，就是在体力耗尽、失温昏迷之前，找到上岸点，然后……想办法与林晚汇合。

　　雨水、河水、黑暗、伤痛，交织成一片冰冷的绝望之网。

　　但我，必须挣扎出去。

　　为了找到她。

　　也为了，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