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指挥官的面甲之下:一张熟悉的脸
晨雾在硝烟和血腥味中缓缓流动,如同稀释的牛奶,模糊了废弃绿化带与污水处理厂沉默轮廓的边界。战斗的喧嚣骤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混合着惊疑与警惕的死寂。
陌生中年男人——那个带队狙击、解围并提及老陆的人——正缓缓向我们走来。他身后的几名队员默契地散开,占据有利警戒位置,枪口并不指向我们,却也没有完全垂下,姿态介于防备与合作之间。
莫文山、‘曙光’、邓婆婆、少年迅速靠拢,将林晚(抱着我)和刚刚苏醒、气息诡异的钟摆护在中间。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目光死死锁定来者。
“站住!”莫文山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表明身份!”
中年男人在十步之外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威胁——虽然那杆夸张的狙击枪还挂在他肩上。“放松点,秩序之眼的各位。如果我想对你们不利,刚才就不会开火打‘混沌’的人。”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至于身份……你们可以叫我‘灰隼’。一个……暂时和老陆有些合作的自由情报贩子兼‘问题处理专家’。”
“‘灰隼’?”莫文山眉头紧锁,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自由情报贩子?和老陆合作?”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混沌’的另一路人马,或者别有用心的第三方?”
“很简单。”“灰隼”耸耸肩,指向地上那几具被钟摆诡异力量“冻结”的“混沌”士兵尸体,以及远处水塔和厂房方向,“刚才的狙击点射,目标选择和时机把握,是‘混沌’会对自己人干的吗?至于别有用心的第三方……”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如果有,我们现在大可以继续开火,或者等你们和‘混沌’两败俱伤再出来捡便宜,何必暴露自己,还帮你们解围?”
他的话逻辑清晰,暂时找不到明显破绽。而且,刚才的狙击支援确实精准有效,若非他们出手,我们很可能已经被“混沌”捕获或击溃。
“你认识老陆?”邓婆婆沉声问,“他让你来的?”
“算是吧。”“灰隼”点头,目光再次扫过我和钟摆,尤其在钟摆那银白的瞳孔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老陆那个老狐狸,给了我一些模糊的情报和一个坐标,说这里有‘重要的变量’和‘潜在的盟友’需要接应。时间刚好是今早六点前。看来……他没骗我。”
重要的变量?潜在的盟友?
指的显然是我和钟摆,或者……我们这个临时小队?
老陆到底在盘算什么?他一面看似在帮助我们,提供安全屋和指引,一面又安排了“灰隼”这样的后手来接应?他是算准了“混沌”会在此地埋伏?还是仅仅出于谨慎?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
林晚紧紧抱着我,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她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生死危机和钟摆突然的异变中回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将我抱得更紧,仿佛这是唯一的依靠。
而钟摆……
她依旧保持着坐姿,银白的瞳孔空洞地望向前方,仿佛没有焦距。身上那层灰白色的“冻结”物质正在缓缓消退,如同融化的冰霜,露出下面正常的皮肤和衣物。但她整个人的气息,冰冷而死寂,与之前那个略带怯懦和迷茫的少女判若两人。刚才那种瞬间“冻结”数名精锐士兵的恐怖力量,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灰隼”显然也极为忌惮钟摆的状态,他保持着安全距离,语气尽可能平和地对钟摆说:“小姑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感觉怎么样?”
钟摆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灰隼”脸上,银白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地、僵硬地……从担架上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滞涩,仿佛关节生了锈。
林晚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却被邓婆婆轻轻拉住。
钟摆站定,银白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林晚怀中的我身上。
她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弱的……波动?如同冰冷的湖面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然后,她移开目光,转向污水处理厂的方向,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冰冷的语调,说了第二句话:
“那里……有‘门’的气息。”
“门?”莫文山和‘曙光’对视一眼。
“灰隼”神色一凛:“什么样的‘门’?通向哪里?”
钟摆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向污水处理厂深处某个方位,那里似乎是一个大型沉淀池或反应罐的所在地。
“必须……关上。”她说完,迈开脚步,径直朝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步伐僵硬,却异常坚定。
“等等!钟摆!那里可能还有危险!”林晚忍不住喊道。
钟摆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
“跟上她!”“灰隼”当机立断,“她说的‘门’,可能就是这次事件的源头之一,或者‘混沌’在这里的真正目标!不能让她单独行动!”
情况再次变得诡异而紧迫。
钟摆的突然苏醒和异变,她提到的“门”,以及她毫无征兆的行动,都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灰隼”和他的小队立刻跟上钟摆,保持着警戒队形。莫文山略一犹豫,也咬牙道:“我们也跟上去!看看怎么回事!注意保持距离,警惕!”
队伍再次移动,气氛比刚才更加凝重。
我们穿过废弃的绿化带,翻过一道低矮的破损围墙,进入了污水处理厂的内部区域。巨大的混凝土池体、纵横交错的管道、沉默的厂房建筑在晨雾中如同巨兽的骸骨。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弹壳和打斗痕迹,显然是刚才“混沌”士兵撤退时留下的。
钟摆目标明确,对周围环境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厂区最深处一个相对独立、被高大铁网围起来的区域。铁网上挂着“危险!生化处理区!未经许可禁止入内!”的锈蚀标牌。
铁网门上的锁已经被破坏。
钟摆毫无阻碍地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圆形露天沉淀池,池壁陡峭,池内是近乎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化学和腐败气味的污水。池边环绕着金属走道和一些废弃的处理设备。
而在沉淀池的正中央,污水表面上方约半米处——
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直径约两米的、不断缓慢旋转的、暗紫色的“漩涡”。漩涡并非由水流形成,它像是直接在空间中撕裂开的一个“伤口”,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令人极度不适的、混合着“混沌”组织特有的扭曲能量气息和某种更古老、更污秽的“污染”感的波动,正从这个漩涡中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这就是钟摆所说的“门”?
“混沌”在这里埋伏,难道就是为了守护或利用这个“门”?
“‘次级相位裂隙’!”“灰隼”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而且还是被‘混沌’用某种方式稳定和扩大了的!他们在往里面灌注什么?疗养院泄露的污染?不对……还有别的……更恶心的东西!”
莫文山也认了出来:“这是……他们试图人工制造的‘异常传输通道’?他们想通过这个,把什么东西弄过来?或者……把什么东西送进去?”
“必须关闭它。”钟摆已经走到了池边,银白的瞳孔凝视着那个暗紫色漩涡,声音依旧冰冷,“它在……‘共鸣’。与更深处的‘痛苦’共鸣。不能让它……完全打开。”
“怎么关?”“灰隼”急问,“这玩意儿强行破坏可能会引发能量暴走甚至更大的空间撕裂!”
钟摆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对准了那个漩涡。
她银白的瞳孔中,开始亮起更加明亮、更加复杂的、如同精密仪器内部齿轮般的光纹。
一股冰冷、死寂、却又带着某种绝对“秩序”与“停滞”意味的力量,开始在她双手间汇聚。
周围空气的温度骤降!池边金属栏杆上甚至开始凝结冰霜!
但就在钟摆即将释放力量的前一刻——
“住手!!”
一声饱含惊怒和焦急的厉喝,从我们侧后方传来!
伴随着刺耳的破空声,一道缠绕着暗红色能量流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疾冲而来,目标直指池边的钟摆!
是那个“混沌”的面具指挥官!他竟然没走远,反而潜伏回来,伺机而动!
他的速度太快!而且时机抓得极准,正是钟摆全力准备关闭“门”、无暇他顾的瞬间!
“保护钟摆!”莫文山和‘曙光’同时出手!枪声和寒芒射向那道身影!
但面具指挥官身上爆发出强烈的暗红色能量护盾,硬生生扛住了攻击,速度只是略微减缓,仍旧如同炮弹般撞向钟摆!
眼看钟摆就要被击中——
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安静待在我林晚怀中的我,体内那被饼干能量暂时稳定、却依旧虚弱不堪的“锁链缝隙”,因为极度危机感和保护钟摆(她似乎对关闭“门”至关重要)的本能,再次被强行触动!
没有力量去释放冲击,也没有力量去凝聚护盾。
只有……最原始、最基础、属于S-001本质中“存在感”的……强行“凸显”!
我将最后残存的所有意念,所有属于“阿黄”这个身份与林晚、与这个临时小队建立的脆弱羁绊,以及属于S-001那破碎却依旧高耸的本质“位格”,混合着饼干带来的那点稳定能量,不顾一切地……
朝着面具指挥官冲来的方向,“投掷”了出去!
不是攻击。
是……“宣告”!
宣告“此地有我”!
宣告“此路不通”!
如同一个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王者,在敌军即将踏过最后防线时,用尽最后力气,掷出了自己的印玺!
嗡——!
没有任何声光效果。
但就在我的“宣告”意念触及面具指挥官的瞬间——
他疾冲的身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但坚韧无比的墙壁,猛地一顿!暗红色的能量护盾剧烈波动、闪烁!
更关键的是,他那双透过面具、始终冷静锐利的眼睛,在与我的“宣告”意念接触的刹那——
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限!
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仿佛看到了某种绝对不可能之物的——
震惊!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深埋在记忆深处的……
熟悉感?!
就在他这瞬间的失神和停滞中——
‘曙光’的冰蓝短刃后发先至,精准地斩在他能量护盾最薄弱处!
“咔嚓!”
护盾破碎!
莫文山的干扰脉冲子弹也同时命中他的肩胛!
面具指挥官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撞在池边的金属栏杆上。
而钟摆,似乎完全不受干扰,双手间汇聚的冰冷力量,终于释放!
一道凝练的、如同绝对零度射线般的银白光束,无声无息地射向池心那个暗紫色漩涡!
光束与漩涡接触的瞬间——
没有爆炸。
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冻结”和“锈蚀”的“滋啦”声!
暗紫色漩涡的旋转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凝滞!边缘的电弧熄灭!中心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开始收缩、固化,仿佛被覆盖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厚重的“冰壳”!
“门”……正在被强行“冻结”和“关闭”!
“不——!”面具指挥官发出不甘的怒吼,挣扎着想再次扑上,但‘曙光’和莫文山的后续攻击已经将他死死压制。
“灰隼”的狙击手小队也调转枪口,封锁了他所有可能的突进路线。
胜负已分。
钟摆持续输出着银白光束,暗紫色漩涡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淡。
面具指挥官背靠着栏杆,喘息着,看着即将被关闭的“门”,又看了看被林晚抱着、刚刚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意念宣告”、此刻再次萎靡下去的我,最后……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我。
那眼神中,震惊、不解、狂怒、以及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交织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猛地抓住了自己脸上的银灰色金属面具——
一把扯了下来!
晨雾微光中,露出了面具下的脸。
一张……对于莫文山、‘曙光’、邓婆婆、少年,甚至对于林晚和“灰隼”来说,都完全陌生的脸。
一张线条冷硬、布满了细碎疤痕、却依旧能看出曾经英俊轮廓的、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的脸。
但对我来说……
当我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的瞬间——
即使隔着遥远的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即使记忆破碎不堪,即使此刻虚弱得意识模糊……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伴随着剧烈刺痛和无数混乱光影碎片的……
滔天骇浪般的……
熟悉感与惊愕——
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那张脸……我认得!
不,不仅仅认得!
那是在我破碎记忆的深处,在属于S-001那混沌而遥远的过去里……
一个曾经无比清晰、无比重要,又最终被层层血色与背叛所覆盖的……
故人的脸!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成为“混沌”的指挥官?!
无数尘封的、染血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如同被狠狠凿开的冰川,疯狂地涌动、冲撞!
而我,在这突如其来的、比任何物理创伤都要剧烈的精神冲击下,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
最后的感知,是林晚惊恐的呼喊:
“阿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