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心志
叶家收下了柴火,也收下了那些礼物。
不仅如此,还回赠了周承南一罐名贵的好茶。
最后周元山这小子还有些舍不得离开。
叶家夫妇二人十分和气,丝毫没有表现出大户人家的优越。
倒是让周承南感到有些意外,叶家人比他想象的要好相处许多。
看来,山儿的这门亲事,应当是颇有希望了。
回程仍是暴雪漫天,周元山非但没有感觉到寒冷,反而浑身冒着热气,心中满是亢奋。
少年人的心思就是这样单纯。
暴雪仍在持续。
并未如许多人期盼般停歇,反而变本加厉地肆虐。
起初的半月,积雪虽厚,但家家户户仓廪尚足,紧闭门户。
围着火炉,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尚能冷中作乐。
孩童们偶尔还能在院中堆起歪歪扭扭的雪人,大人们则修补着被积雪压得咯吱作响的屋顶,互相串门时还带着几分,对着这场“秋雪”奇观的感叹。
可这雪,一下就是整整一个月。
那无休无止的鹅毛大雪,仿佛要将天地都填满。
安山百姓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大雪。
各家粮仓肉眼可见地空瘪下去,咸菜缸见了底,腊肉也只剩小小几块悬在梁上,成了遥不可及的念想。
这倒是次要的,村民们家中大多都存有不少稻谷,还不至于饿肚子。
更紧要的是,许多人家囤积的干柴也告急了。
炉膛里的火焰日渐微弱,那点可怜的热气,在无孔不入的酷寒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刺骨的冰冷渗进骨髓,连带着人们的心也一点点冻僵。
风声里开始夹杂起另一种声音。
“周老哥,行行好,家里已经十天没有荤腥,娃饿得直哭......匀一块肉给我们吧,开春加倍还您。”
“周家嫂子,求您了,实在冻得受不住了,借几捆柴火,就几捆......”
一张张冻得青紫、刻满愁苦的脸出现在周家的院门外。
他们跺着脚,呵着白气,眼神里透着孤注一掷的期盼。
周家近些年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很多乡邻都看在眼里。
那周家的周承南,经常拖着猎物回来,令人羡慕。
眼下暴雪漫天,严寒难耐,周家一定比其他人家过得好。
周承南站在门内,高大的身影在门缝透出的微光里,显得异常沉默。
他知道肯定有很多乡邻,日子都不好过。
周家后院的柴垛堆得几乎与院墙齐高,地窖里的粮食足够支撑到明年,熏好的野猪肉挂满了梁。
帮,倒的确是有能力帮。
可是......
暴雪来得太突然了,完全超出了预期。
这里可是有修仙者的世界,谁知道暴雪到底会下到什么时候。
他周承南帮得了一个,帮不了所有。
还不如......心肠坚硬一些。
王淑珍抱着小儿子元毅,靠在堂屋门口,嘴唇翕动,眼中满是不忍。
周承南摇了摇头,隔着厚重的门板,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疲惫:“老张哥,对不住了......”
“家里也快见底了,两个孩子都瘦了一圈,柴火也剩得不多,得紧着自家人取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无奈。
“这鬼天气,谁家都难熬啊。”
门外的叹息声更加沉重,哀求渐渐变成了失望的嘟囔,脚步声在厚厚的积雪中拖沓着远去。
周承南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里像堵了一块冰。
他不是吝啬之人,更非心硬如铁。
可这雪,深不见底,仿佛要把整个世界拖入冰窟。
他不敢赌!
周家这点丰裕,在这片白茫茫的绝望里,如同一捧滚烫的灰烬,稍有不慎,引来的只怕不是感激,而是燎原的疯狂火焰。
他得护住这个家,护住淑珍,护住身边的三个孩子。
“爹......”元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忍。
周承南摆摆手,眼神刚毅:“关门。”
“玉儿、山儿、毅儿,都到后院来。”
后院空旷处,积雪被周承南和周元山提前清出了一片空地。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刮在脸上生疼。
天空依旧灰暗,密集的雪片旋转着落下,仿佛永无止息。
“站好。”周承南沉声喝道,他自身只着一件单薄的夹袄,精悍的身躯挺立如松,任凭风雪吹打,竟似浑然不觉。
他今日要做的,是带孩子们练武。
先看向长子周元山:“山儿,‘金刚伏虎拳’起手式,一百遍。”
周元山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拉开架势。
山儿已迈入炼骨境,筋骨强健,血气旺盛,一时的严寒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玉儿。”周承南转向女儿,“你根基太浅,先练桩功,导引气血,暖身固本。”
周元玉紧了紧袄子的领口,小脸冻得发白。
但还是很乖巧地听从父亲的吩咐,依言开始站桩演练。
动作虽不如大哥刚猛,却也是一丝不苟。
最后,周承南的目光落在最小的周元毅身上。
“爹......”周元毅裹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球。
只露出一张冻得通红、皱成一团的小脸。
鼻尖挂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清鼻涕,声音带着哭腔,“爹,好冷啊,手都冻僵了。”
“我不要练武......呜呜......”
“过来。”周承南声音不高,“站到中间来,跟着二姐学站桩。”
“我不嘛......”周元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脚丫在雪地里磨蹭,企图往后缩。
周承南眉头一拧,大步上前,一把将小儿子拎到空地中央。
蹲下身,直视着他泪汪汪的眼睛:“毅儿,看着爹。”
“这雪,不知要下到何时。身子骨不强健,寒气入骨,是要生大病的。”
“你想躺在床上喝苦药汤子,还是想能跑能跳,像大哥一样有力气?”
他粗糙的大手握住周元毅冻得像红萝卜似的小手,用力搓揉着,又帮他抹去快冻成冰溜的鼻涕:“站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对,就这样。”
“想象自己是棵小松树,根扎在雪地里,再大的风雪也吹不倒。”
周元毅瘪着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努力模仿着二姐的动作,小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但他看着父亲严厉中带着关切的眼神,看着大哥虎虎生风的拳头,看着二姐咬牙坚持的身影,终究还是颤巍巍地站定了。
小小的身躯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却又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倔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