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水调歌头!
李寒望着他们背影,眼神微凝。
他并非毫无准备,文库中中秋诗词浩如烟海,名篇迭出。
但他深知,抄袭易,契合心境难。
若非真情实感,纵是千古绝唱,亦难动人。
他抬头望向湛蓝秋空,一轮圆月轮廓已依稀可见,心中若有所思。
中秋之夜,玉宇澄清,月华如水,将同月台照得亮如白昼。
台前早已布置妥当,数十张案几呈扇形排开,上置瓜果茶点。
书院山长、柳文渊、张教授等一众师长端坐前排,其余学子按序而坐。
台侧设一琴台,名妓苏小小已端坐其后,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纤纤玉手,置于琴弦之上,气度沉静。
更有几位受邀而来的府城名士,坐于师长下首,更添盛会分量。
诗会由山长亲自主持,简单开场后,便由学子依次上台吟诗作赋。
或咏月,或怀乡,或抒志,题材不限,但求佳作。
起初几人,诗作中规中矩,偶有佳句,便引得阵阵喝彩。
陈疏鸿安排在中间靠后出场,眼见前面几人表现平平,嘴角笑意更浓。
轮到陈疏鸿时,他整了整衣冠,从容起身,先向师长席躬身一礼,又对琴台方向微微颔首。
苏小小会意,玉指轻拨,一曲《汉宫秋月》悠然响起,如泣如诉,瞬间将众人带入清冷秋思之境。
陈疏鸿深吸一口气,朗声吟诵其精心打磨的《秋思赋》。
赋文骈四俪六,用典繁复,极尽铺陈之能事,将秋日萧瑟、游子思乡之情渲染得淋漓尽致。
一曲终了,一文吟罢,满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掌声。
几位府城名士亦频频点头,低声交换赞许之语。
陈疏鸿志得意满,拱手谢场,目光扫过后排的李寒,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此后又有数人上场,皆难脱陈疏鸿珠玉在前之阴影,反响平平。
终于,司仪唱喏:“下一名,甲班,李寒。”
一时间,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坐在角落的李寒。
李寒在众多目光注视下,缓缓起身。
他走至台前,并未像陈疏鸿那般多礼,只向师长席微微躬身,便抬起头,望向天际那轮圆满无缺、清辉遍洒的明月。
他仿佛透过这轮明月,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李家村的茅屋,倚门望归的穗穗,风雪中相互扶持的王叔一家,还有……那抹深藏心底的月白身影。
千般思绪,万种感慨,涌上心头。
台下已响起细微的嗤笑声,显然对他这般“呆立”不满。
李寒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深吸一口带着桂香的清冷空气,借助脑海中文库那首横绝千古的绝唱,将胸中块垒尽数化作朗朗清音,开口吟诵,声调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首句一出,平淡如白话,却激起千层浪。
超脱尘世的起笔,瞬间将先前所有伤春悲秋的格局打破。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奇思妙想,逸兴遄飞。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出世与入世的矛盾,理想与现实的拉扯,被表达得如此飘逸又如此真切。
台下并非鸦雀无声。
因为频频有倒吸凉气之音。
连原本准备嗤笑的人,也张着嘴,忘了合拢。
陈疏鸿脸上的笑容僵住,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李寒语调渐转深沉圆融: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词诵罢,月光如水,流淌在每个人身上,时间仿佛静止。
所有人都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好!”
突然,一声苍老却洪亮的喝彩打破沉寂。
只见柳文渊激动得拍案而起,须发皆张,连呼三声:“好!好!好!此词绝去笔墨畦畦径,直抒胸臆,旷达高远,非仙才不能为,当浮一大白!”
他竟激动地举起面前茶盏,一饮而尽。
山长与众师长亦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纷纷抚掌赞叹,看向李寒的目光彻底改变。
那几位府城名士更是交头接耳,询问此子来历,惊叹北地竟出此等才俊。
台下学子们如梦初醒,爆发出远比之前更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许多寒门学子更是感同身受,眼眶湿润。
喧嚣赞誉声中,李寒默默躬身一礼,悄然退下,回到自己的座位,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吟出惊世之作的并非他自己。
与此同时,同月台后方,一处专为贵客休息而设的僻静小院中,一位正在红泥小炉前烹茶的“俊俏学子”手指微微一颤,刚刚斟满的茶盏倾斜,些许滚烫的茶汤溅出,落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此人一身月白儒衫,身形略显单薄,面容俊美异常,肌肤白皙,眉宇间却比寻常学子多了几分英气。
她正是女扮男装、凭借家族关系混入青阳书院以求博览群书的边军将领独女,楚湘灵。
方才前台传来的朗朗诵词声,字字清晰,尤其是最后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直抵心扉。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词,怔怔出神。
远在边关苦寒之地的父亲,此刻是否也在仰望同一轮明月?
家中母亲身体可还安好?
自己这离经叛道、隐匿身份之举,前途又在何方?
一词牵动万般愁绪,竟让她这素来刚强的将门之女,一时心潮起伏,难以自持。
她抬眼望向院墙外那轮明月,目光复杂,久久未动。
揽月诗会之后,李寒之名,如一夜春风,席卷整个青阳书院。
“谪仙词”之名不胫而走。
学子们茶余饭后,交谈间必提及“明月几时有”,无人不惊叹其才情高绝。
昔日那些因他出身寒微而暗含轻视的目光,如今大多转为敬佩与好奇。
甚至有不少学子主动前来攀谈请教,李寒皆以礼相待,谦逊依旧,并未因骤然得名而显出丝毫骄矜之态。
连书院中的仆役杂工,见到他时也愈发恭敬,口称“李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