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便猜吧。”李寒放下诗笺，“苏东家那边有何说法？”

　　“苏东家派人传话，说一切依公子先前的吩咐，对清风的身份讳莫如深。只是，求书、求见、打探消息的人越来越多，居正阁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另外……”

　　韩礼顿了顿，道：“苏东家还提及，他的千金苏芷兰小姐，对《金陵梦》爱不释手，尤其推崇公子笔下那些女子的才情与命运，直言想见见这位能如此懂得女儿心的清风。”

　　李寒莞尔。这位苏家小姐，倒是个有趣的妙人。

　　他记得苏万卷上次便提过其女是自己的诗迷，如今看来，倒是父女一脉相承的“追文”。

　　“还有，”韩礼继续道，“今日收到一份特别的请柬，是漱玉词社发出的，想邀请清风参加下月初的雅集。这词社由已故太书院谢博士之女谢清漪小姐主持，在金陵闺秀中颇有清名。谢小姐似乎也对《金陵梦》极为推崇。”

　　谢清漪？李寒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金陵有名的才女，清高孤傲，等闲人不放在眼里。

　　她能发出邀请，可见《金陵梦》确实击中了这些真正懂文之人的心坎。

　　“回复词社，便说清风性喜清净，不善应酬，雅集之约心领，唯愿以文会友。”

　　李寒略一思索，吩咐道。

　　现在还不是他直接以“清风”身份露面的时候，保持神秘，方能将期待感拉到最满。

　　“老仆明白。”韩礼应下，又道：“公子，《金陵梦》声名鹊起，虽是好事，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猜测纷纭，难免会有心人深究。公子还需早作打算。”

　　李寒点点头，韩礼的提醒很及时。

　　《金陵梦》的影响力已经开始显现，这固然是他所乐见的，但随之而来的关注与审视，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特别是那些将他“李怀瑾”与“清风”联系起来的声音，虽未成主流，但若被某些有心人（比如那几位皇子）注意到，难免会横生枝节。

　　李寒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在风中舒展新叶的老梅。

　　金陵这座城，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热闹。

　　他本想低调备考，却因缘际会，以另一种方式掀起了波澜。

　　不过这样也好，或许，这才是他李怀瑾该走的路——不仅要靠科举正途登堂入室，也要以锦绣文章，在这人间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暮春将尽，夏意初显。

　　金陵城的繁华，在居正阁主办的一场“春暮雅集”拍卖会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地点设在了秦淮河畔。

　　李寒头戴寻常方巾，混在络绎不绝的宾客中，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此地的飞梁阁。

　　他无意招摇，只想亲眼看看自己那两本手稿，在这金陵最顶级的圈子里，究竟能引起怎样的波澜。

　　韩礼扮作随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拍卖场设在飞梁阁顶层开阔的敞轩内，凭栏可望秦淮夜景。

　　场内布置雅致，席位错落，侍者穿梭。李寒寻了个靠近角落、光线稍暗的位置坐下，既能看清全场，又不甚引人注目。

　　他注意到，今夜来的，除了锦衣华服的商贾巨富，还有许多气度不凡的文人雅士，甚至不乏一些护卫的人物，显然其主人身份更为尊贵。

　　苏万卷作为东道主，满面红光地周旋于宾客之间，八面玲珑。

　　他自然也看到了角落里的李寒，只遥遥举杯示意，并未过来寒暄，显是老于世故，懂得分寸。

　　拍卖会开始，先是些古玩玉器、名家字画，竞价虽也热烈，但总归在寻常范畴。

　　李寒静坐品茶，不动声色。直到中场过后，气氛才渐渐被推向高潮。

　　“接下来两件，乃是今夜压轴之物。”司仪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几分煽动，“并非古物，却是今人真迹，且独一无二！”

　　两名侍者小心翼翼捧上两个紫檀木匣。

　　打开第一个，里面是数册装订好的手稿，封面赫然是《三国演义》书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怀瑾初稿及批注。

　　“此乃《三国演义》作者李怀瑾公子亲笔手书之初稿。上有大量删改、增补墨迹，并附有其阅读心得、典故考据等批注，可谓心血所凝，弥足珍贵。”司仪朗声道，“起拍价，白银五百两！”

　　场中微微骚动。

　　李怀瑾的名声早已随着《三国》和万金楼的“三不负”宣言传遍金陵，其亲笔手稿的价值，不言而喻。

　　很快，价格便被叫到了八百两、一千两……

　　李寒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个木匣上。

　　那里静静躺着的，是《金陵梦》的前十回手稿，封面署名“清风”。

　　相比《三国》稿，这份稿子更厚，字迹也更显清峻飘逸。

　　“这第二件，”司仪声音更显激昂，“便是近日风靡金陵的《金陵梦》前十回原作者清风之亲笔手稿。笔力千钧，墨香犹存，世间仅此一份。起拍价，八百两白银！”

　　话音刚落，竞价声便此起彼伏，比之《三国》稿更为热烈。

　　显然，“清风”此刻的风头，比之“李怀瑾”犹有过之。

　　价格迅速突破一千五百两，叫价声仍未停歇。

　　李寒注意到，竞价最激烈的，主要来自两个方向。

　　一个是前排几位看似豪商巨贾的人物，另一个，则是右侧靠窗的一个独立席位。

　　那里坐着一位女子，以一顶轻纱帷帽遮面，身着月白色绣银线玉兰花的襦裙，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如深谷幽兰。

　　她并未高声叫价，只是每当价格将要落定，她便轻轻抬手，身旁侍立的丫鬟便清脆地报出一个新的高价，从容不迫，仿佛那些令人咋舌的黄金只是数字。

　　“两千两！”一个胖硕的商人喊出高价，脸色已有些发红。

　　帷帽女子身边的丫鬟声音依旧平稳：“两千五百两。”

　　场中一片低哗。这个价格，已远超许多古玩珍品。

　　“看样子，苏老答应的三成拍卖分利，应该能挣不少。”李寒暗自窃喜。

　　胖商人咬了咬牙，正要再喊，他身旁一位师爷模样的人连忙扯了扯他袖子，低语几句。

　　胖商人颓然坐下，不甘地看了一眼那蒙面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