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残酷、军人的勇毅，浓缩在八句五十六字之中，字字千钧，仿佛有鲜血在流淌，有战鼓在擂响。

　　这一次，连最豪爽的武官，最激动的宿儒，都忘记了叫好。

　　他们仿佛亲眼看到了那座在无边黑云下摇摇欲坠的孤城，看到了夕阳下如金鳞闪耀的甲胄，听到了秋风中凄厉的号角。

　　更感受到了那些无名将士，怀着“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决绝，慨然赴死的悲壮与崇高。

　　这已超越了诗词的范畴，这是用文字铸就的战魂！

　　“啪。”

　　主位上，苏文正郑重地，拍了一下手掌。

　　“啪、啪、啪——”

　　徐静斋跟上。

　　紧接着，如雷霆滚过平原，掌声从四面八方轰然炸响。

　　几乎要掀翻揽月楼的屋顶！

　　“千古绝唱！此三首，皆可传世！”

　　“李案首大才！请受学生一拜！”

　　“今日得闻此三诗，不枉此生！”

　　无数人激动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朝着李寒的方向用力拱手。

　　先前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目光，此刻早已被狂热敬畏所取代。

　　什么是天才？

　　这就是。

　　张茂才、孙贲等人，早已瘫坐在椅中，面无人色。

　　他们知道，从今日起，在这北地文坛，他们将永远活在这三首诗的阴影之下。

　　他们与李寒之间，已隔着一道天堑。

　　而在所有人视线未曾注意到的三楼一处垂着轻纱的雅间内，那位始终端坐之人。

　　气度清华，面上覆着一层薄薄鲛绡面纱的年轻女子，一直静观楼下风云。

　　当李寒吟出《定风波》时，她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当《行路难》的豪情喷薄而出，她面纱下的眼眸亮若星辰；而当那首仿若带着血与火的边塞诗最后一句落下，她纤长的手指，竟不自觉地握紧了裙裾，胸口微微起伏。

　　她身后，老嬷嬷低声叹道：“小姐，此子真乃谪仙人也。”

　　身后侍女见其抬手，会意后悄然退后半步。

　　喧嚣许久，方渐渐平息。

　　“李寒，上前来。”

　　李寒缓步上前，行至主位之前，再次躬身：“学生李寒，拜见苏老大人，徐先生，诸位前辈。”

　　苏文正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老夫宦海浮沉数十载，自诩见过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几。然如你这般，年未弱冠，而能有此等胸襟气度、如此锦绣才华、这般沉稳心性者，实属凤毛麟角。”

　　“故，本届揽月楼端阳文会之魁首——”苏文正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便是云山县案首，李寒！”

　　这份荣耀，足以让李寒之名，一夜之间传遍北地，甚至更远。

　　苏文正抬手虚按，待掌声稍歇，继续道：“按文会旧例，魁首当得纹银百两，以资鼓励向学。”

　　他一挥手，早有准备好的管事，捧着一个覆盖着红绸的托盘上前，盘中整齐码放着十锭雪花官银，银光闪闪，晃人眼目。

　　百两纹银。

　　对于在场许多富家子弟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李寒，对于绝大多数寒门学子而言，这无异于一笔巨款。

　　这还没完。

　　苏文正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用火漆封好的信函，亲手递给李寒：“此乃老夫与青阳书院山长联名所书荐信。青阳书院乃北地第一书院，藏书丰赡，名师云集。持此信，你可择日直接入院进修，受教于当世大儒。望你戒骄戒躁，勤学不辍，将来为国家栋梁之材！”

　　李寒心中亦是激荡。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接过托盘和荐信，深深躬身，语带诚恳：“学生李寒，多谢苏老大人厚赐，多谢徐先生提携，多谢诸位前辈同道抬爱。银钱资助，解学生后顾之忧；荐信指引，为学生开求学之门。厚恩如山，学生铭感五内，唯有砥砺前行，不负文章，不负所学，不负诸位今日之期许！”

　　言辞恳切，态度恭谨，既表达感激，又表明心志，令人如沐春风。

　　苏文正与徐静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满意。

　　接下来，苏文正又点评勉励了其他几位表现尚可的士子，但所有人的风头，都已被李寒一人占尽。

　　文会至此，实际上已可宣告结束。

　　众人开始陆续散去。

　　许多士子围拢过来，想与李寒攀谈结交。

　　李寒虽不喜应酬，但也知人情世故，只得打起精神，一一客气应对。

　　徐静斋知他不易，出面替他挡了不少，让他先去侧厅稍歇，领取银两和信物。

　　在管事引领下，李寒来到侧厅。

　　银两已用结实的青布褡裢装好，沉甸甸的。荐信也小心收在怀中。

　　他正欲向管事道谢后离开，从侧厅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边，一位穿着淡绿色比甲、作普通侍女打扮的女子悄然走了过来。

　　李寒认得，这女子似乎一直侍立在三楼那间垂纱雅间外。

　　那侍女走到李寒面前，盈盈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入耳：“李公子，我家主人有物相赠。”

　　说着，她迅捷而隐蔽地将一物塞入李寒手中。

　　触手温润微凉，是一枚玉佩。

　　李寒低头一看，心中猛地一跳。

　　玉佩不大，但玉质极佳，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雕工精湛，正面浮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凤凰纹饰！

　　这在此世，绝非寻常人敢用、能用的纹样。

　　“主人言，”侍女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但李寒听得清清楚楚，“公子大才，世所罕见。今日三诗，必当流传。望公子善自珍重，砥砺前行。京师风物迥异，盼有来日，能与公子再把盏论诗。”

　　说完，不待李寒反应，侍女再次微微一礼，转身便从月洞门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雕花廊柱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那位面覆轻纱的年轻女子，难道竟是皇室公主！

　　是了，唯有这个身份，才能解释为何苏老大人亲自主持，为何有“京中贵人”的传闻，为何她能坐在俯瞰全场的位置，为何她的侍女有如此气度，又为何能送出带有凤凰纹饰的玉佩。

　　李寒感到手心微微出汗。

　　公主青睐，看似是天大的荣耀与机遇，但福祸相依。

　　皇室的水，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