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前的女子，肤色不似都市白领那般白皙，是健康的小麦色，眉宇间也少了那份不谙世事的单纯，多了几分被边塞风霜磨砺出的坚韧与沉静。

　　可那骨子里的温柔气质，那低头时颈项弯出的优美弧度，几乎与记忆中的影像完美重合。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错乱。

　　前世今生，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身影，竟在这充满血腥与痛苦的伤兵营里，离奇地重叠在了一起。

　　李寒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束过于专注的目光，沈青禾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循着视线望来。

　　四目相对。

　　确实极美。

　　她的目光与李寒撞个正着，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浅浅一笑，唇边漾起一对小巧玲珑的梨涡，这笑容瞬间冲淡了她眉宇间那抹坚韧，增添了几分娇俏，与李寒记忆中的那个笑容，契合得严丝合缝。

　　她放下手中的布条，站起身，拍了拍襦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着李寒的方向柔声开口：

　　“这位……便是近日军中传名的李大人吧？今日饮马滩战绩，令人钦佩。小女子也曾拜读大人昔日的《春江花月夜》，诗才之高，令人敬仰。”

　　声音入耳，字字清晰。

　　李寒心头剧震，仿佛有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这声音语调……甚至连说话时微微拖长的尾音，都与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如此相似。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拥挤的格子间，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带着笑意的问候：“李寒，早啊，今天的方案写完了吗？”

　　时空错位感如此强烈，让他一时分不清眼前是幻是真。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过奖”，比如“不敢当”，哪怕是句最简单的“沈姑娘有礼”，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竟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一旁的伤兵和小亲兵都察觉到了异样，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营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沈青禾见他半晌不语，只是直直地看着自己。

　　“青禾，药箱我拿来了，你看看是不是这几种？”

　　随着话音，一个青年快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量颇高，穿着雁门关中下级军官常见的褐色皮甲，露出一张颇为俊朗的脸庞。

　　眉眼疏朗，鼻梁高挺，嘴角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翘的弧度，显得开朗而富有朝气。

　　他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藤编药箱，目光径直落在沈青禾身上，神态亲昵而自然，仿佛这样的场景已重复过千百遍。

　　沈青禾闻声回头，见到那青年，脸上绽开的笑容比方才对李寒时，明显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

　　她快步迎上前，接过药箱，打开略略翻检，便点点头，声音温软：“是了，明远哥，正是这几味，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被唤作“明远哥”的青年笑容爽朗，目光这才转向营房内的其他人，扫过那些伤兵，最后落在明显衣着不同、气度也迥异的李寒身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审视，但很快便收敛，抱拳道：“这位是……？”

　　“谷子营队正，李寒。奉大将军令，巡视伤兵营。”

　　“原来是李队正！”

　　青年脸上露出恍然与恰到好处的敬佩之色，“在下韩明远，现任飞熊营百夫长。李队正饮马滩一战，威名远播，在下早有耳闻，钦佩之至。”

　　他说得诚恳，目光明亮，让人生不出恶感。

　　“韩百夫长过誉。”李寒简短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沈青禾。

　　她正低头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材，侧脸宁静，似乎全然未在意两个男人之间的寒暄。

　　韩明远顺着李寒的目光看了一眼，笑容依旧，很自然地接话道：“青禾心善，惯常来此帮忙。这里气味不佳，李队正若不嫌弃，末将引您到别处营房继续巡视？”他言语周到，既说明了沈青禾在此的缘由，又巧妙地给了李寒一个离开的台阶。

　　李寒点了点头：“有劳韩百夫长。”

　　接下来的巡视，李寒有些心不在焉。韩明远倒是十分热络，不仅引路，还主动介绍各营房伤员的状况，言谈间对军务颇为熟稔，对沈青禾也偶有关提及，语气熟稔而亲近。

　　“青禾自小在边关长大，沈副将军务繁忙，她母亲去得又早，她便常常跟着营里的老医官学些本事，说是既能帮人，也能让沈副将少些挂念。”

　　韩明远说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这关城里，无论是军中弟兄还是寻常百姓，提起沈姑娘，没有不夸的。”

　　李寒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直到巡视结束，与韩明远分别，李寒回到自己营房，独自面对墙上那杆沉默的棘龙枪时，白日里强行压下的种种心绪才重新翻涌上来。

　　他卸下皮甲，坐在床铺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板。

　　窗外雨声渐沥，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系统，老文。”他在心中默念。

　　“宿主老弟。”系统的回应依旧平淡无波。

　　“我今日……是否失态了？”

　　“根据行为分析，宿主在面对沈青禾时，出现呼吸频率异常、语言功能短暂障碍、注意力过度集中及后续回避行为，符合人类情绪受到强烈冲击后的应激反应。判定为轻度失态。”

　　李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连系统都看出来了。

　　“因为她和‘她’很像？”系统问。它似乎随着李寒经历的增长，也越来越能理解一些复杂的人类情感。

　　“嗯。”李寒没有否认，“很像。不只是容貌，还有那种感觉。”

　　前世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社畜，内向，不善言辞，将那份朦胧的好感深深埋藏，直到生命终结也未曾吐露半分。

　　他以为早就忘了。

　　可当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眼前，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可是，沈青禾不是“她”。

　　这里是雁门关，是血与火的边塞，是律法与等级森严的军营。

　　还有那个韩明远。

　　青梅竹马，神态亲昵，军中同袍，前途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