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的宅子，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金陵城的喧嚣与浮躁隔绝在外。

　　院中那几株老梅落尽了花，抽出嫩绿的新叶，在暮春的暖风里轻轻摇曳。

　　如今化名李墨的李寒，已在此深居简出近月。

　　日子过得极有规律。

　　晨起练枪，温习经义，午后或翻阅韩礼整理出的京中人事卷宗，或沉浸于脑海中的“华夏文库”，偶尔也提笔写几篇制艺文章，保持手感。

　　他深知，在这藏龙卧虎的金陵，唯有绝对的沉潜，才能积蓄应对惊涛骇浪的力量。

　　韩礼将这座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同那名沉默寡言的哑仆，三人生活简单得近乎单调，却正合李寒心意。

　　外界关于“万金楼之会”的议论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各路才子佳人、权贵豪商的新闻，李寒这个名字，似乎暂时从风口浪尖隐去。但这平静之下，李寒能感觉到，有无形的目光仍在关注着这座乌衣巷深处的宅院。

　　这日午后，李寒刚临完一篇前朝名臣的奏疏，搁下笔，正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韩礼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手中捧着一封制作精良的拜帖。

　　“公子，居正阁的大掌柜递了帖子，想求见您。”

　　韩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居正阁？”

　　李寒接过拜帖，触手是上等的洒金笺，带着淡淡的檀香。

　　居正阁正是那座金陵城最大的书局，据说背后东家能量不小，分号遍布江南，是书籍行当里的翘楚。

　　“可知所为何事？”

　　“帖子上说，是想商谈《三国演义》在金陵乃至整个江南的发行事宜。”

　　韩礼答道，“他们似乎打听到了公子与幽州林大人的合作，愿出重金，求取金陵的独家发行权。而且对方东家，想亲自与您面谈。”

　　李寒指尖在拜帖上轻轻敲击。

　　与林昭的合作主要覆盖北方，若能打开江南市场，无论是对于扩大文名，还是为“寒门助学基金”积累资金，都大有裨益。

　　只是，这居正阁的东家亲自出面，规格未免太高了些。

　　“对方东家是？”李寒问道。

　　“金陵苏家，苏万卷。”

　　韩礼吐出这个名字时，眼神微凝，“此人不仅是居正阁东家，更是江南首屈一指的丝绸、茶叶巨贾，兼营漕运，身上还挂着皇商的职衔，与宫内采办关系密切。在金陵，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苏万卷？

　　这名字他略有耳闻，据说富可敌国，且为人精明却不失底线，在商界口碑颇佳。

　　这样一位人物，为何会对一部小说如此感兴趣？

　　仅仅是为了牟利？

　　沉吟片刻，李寒道：“回复对方，明日巳时，我可在此等候。”

　　“老仆明白。”韩礼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次日巳时整，宅门外传来规制的马车停驻声。

　　韩礼引着两人步入前院。

　　当先一人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容红润，未语先带三分笑，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杭绸直裰，头戴方巾，手中盘着一串油光水滑的沉香木念珠，通身透着养尊处优的富态，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身后跟着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手中捧着几个锦盒。

　　李寒已站在堂前相迎。

　　“这位想必就是李墨李公子了？老夫苏万卷，冒昧来访，打扰清静，还望海涵！”

　　苏万卷笑声爽朗，拱手行礼，态度热情却不令人反感。

　　“苏东家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何如之。快请堂内用茶。”李寒还礼，将二人引入明德堂。

　　分宾主落座，哑仆奉上香茗。

　　寒暄几句后，苏万卷直接切入正题：“李公子，老夫是个生意人，说话喜欢直来直去。我知您李怀瑾的鼎鼎大名，亦知道您化名的所思所虑。您在幽州刊印的《三国演义》，老夫拜读了，惊为天人！这等奇书，若只流传于北地，实乃江南读书人之憾事。老夫此次厚颜前来，便是想与公子合作，将《三国》引入江南，由我居正阁独家刊印发行。价钱方面，公子尽管开口。”

　　他说话时，目光坦诚，语气恳切，确实有股令人信服的魅力。

　　而且显然已经对李寒做了调查。

　　李寒端起茶盏，轻轻拨动浮沫，微笑道：“苏东家谬赞了。拙作能入东家法眼，是李墨的荣幸。只是这发行之事，在下已与幽州林大人有约在先，恐怕……”

　　“诶，公子不必顾虑。”

　　苏万卷摆摆手，“林大人那边，老夫自有分说。江北江南，市场本就不尽相同。居正阁在江南的渠道，绝非幽州可比。如今金陵城内尽是个人卖家散卖，并无统一之户。老夫敢保证，只要公子点头，《三国》在江南的销量，至少是北地的三倍以上！所得收益，你我五五分成，如何？”

　　他报出的条件极为优厚。

　　然而，李寒如今并不十分缺钱，楚骁所赠黄金、与林昭合作的分成，足够他从容度日。

　　他对纯粹的商业合作，兴趣确实不大。

　　他更看重的是作品的影响力，以及能否借此实现更深层次的意图。

　　见李寒沉吟不语，神色淡然，苏万卷心知眼前这年轻人并非寻常利诱所能打动。

　　他话锋一转，笑道：“看来公子志不在此等俗物。那老夫换个说法，公子可知，尊作《三国》，如今已传入禁中？”

　　李寒眉梢微挑，这他倒未曾听闻。

　　苏万卷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不瞒公子，宫中采办与老夫有些交情。前几日透出消息，说圣上闲暇时，偶闻内侍诵读《三国》片段，竟听得入了神，还赞了句气象不俗。公子若与居正阁合作，老夫便有把握，将公子的后续之作，乃至……公子其他诗文，更顺畅地呈达天听。”

　　这番话，真正让李寒心动了。

　　这意味着他的声音，他的思想，有机会越过层层阻碍，直接传递给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看到李寒眼中一闪而逝的光彩，苏万卷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趁热打铁道：“况且，公子之大才，岂能仅限于《三国》？老夫听闻公子尚有诸多诗稿未曾刊印，实乃暴殄天物。再者，以公子之笔力，若能再创一部如《三国》般……嗯，或许更贴合世情、描摹人心的佳作，必能更上一层楼。届时，居正阁愿倾尽全力，为公子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