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固守即是绝路
北狄王庭这次动了真格,不再是左贤王或右贤王部族的单独行动。
据可靠线报,北狄大汗调集了王庭精锐、左右贤王主力,并征发了大量附庸部落的兵马,总数恐不下十五万,正沿着几条主要的南下通道缓慢而坚定地集结推进。
其前锋游骑的规模与活动范围,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秋掠。
大战,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镇北将军府的中军大帐,灯火彻夜不熄。军事会议一场接着一场,将领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沙盘上的黑色旗帜越插越密,逐渐在雁门关以北的广袤区域形成合围之势。
这一日,楚骁升帐,帐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情况就是这样。”沈劭指着沙盘上几条被重点标记的进军路线,声音沉郁,“蛮狄子们上次吃了亏,这次学乖了,不再冒进。狄人大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各部之间联络紧密,互为犄角。我军若想正面硬撼,即便依托关城,也必然伤亡惨重,且胜负难料。”
“他娘的,这些狄奴倒是长了记性。”王参将骂了一句,眉头紧锁,“难道就任由他们围过来?等着他们打造攻城器械,把我们困死在关里?”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守,是守不住的。雁门关再坚固,也有粮尽援绝的一天,也挡不住十余万大军。等到朝廷援军赶到,恐怕整个凉州都已沦陷。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攻!”
“攻?”众将愕然。敌众我寡,兵力悬殊,主动出击岂不是以卵击石?
楚骁的手指重重落在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是一座突出于山脉之外、形如鹰喙的险峻山崖,崖下是通往雁门关侧翼的一条狭窄但至关重要的谷道。
“鹰嘴崖。”
楚骁一字一顿道,“此地扼守狼嚎涧北口,是狄人主力若想绕过正面关城、袭击我军侧后粮道的必经之路,也是唯一一条勉强能通行大队兵马的道路。只要守住鹰嘴崖,就能将狄人大军死死钉在正面,为我主力迂回敌后、实施致命一击创造机会!”
他抬起头∶“但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却也意味着一旦被围,便是绝地。守军需独立承受狄人主力的疯狂进攻,没有援兵,没有退路,唯有死战到底,为我大军合围争取至少十日。”
帐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任务的份量——那几乎等同于送死。
用一支偏师,吸引并死死拖住狄人主力,为全局创造战机。
这支偏师的命运,注定极其惨烈。
楚骁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站在后排、一直沉默聆听的李寒身上。
“李寒!”
“末将在!”李寒踏前一步,抱拳躬身,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因你屡立战功,见识胆略已非寻常将佐可比。”楚骁盯着他,语气不容置疑,“现破格擢升你为鹰嘴崖哨卡哨官,独领一军,镇守此地。我给你……一万人。”
一万人。
面对可能是数倍甚至十数倍的敌军。帐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李寒的心脏猛地一缩:“末将领命!”
楚骁走下主位,来到李寒面前,伸出厚重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量之大,让李寒肩胛微微一沉。
楚骁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锤:“小子,鹰嘴崖是门户,亦是死地。守住了,挡住狄奴主力,便是泼天大功!守不住……”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提头来见!”
没有更多的嘱咐,没有温情的鼓励,只有最赤裸、最残酷的军令。
如今,在他看来,唯一尚有可能完成此任务的,便是缕缕创造奇迹的李寒了。
李寒深吸一口气,凛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他肃然抱拳,声音清晰而坚定:“末将,必不辱命!”
楚骁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主位,开始下达其他军令。
数万主力将由他亲自率领,秘密潜出关外,绕过狄人正面,直插其后方粮草囤积地与王庭大帐所在,实施致命一击。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李寒必须在鹰嘴崖死死顶住,成为那颗最坚硬、也最痛苦的钉子。
会议结束,众将各自领命,匆匆离去,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李寒留在最后,又仔细查看了沙盘上鹰嘴崖附近的地形,默记于心。
走出大帐时,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整个雁门关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
萧瑟的秋风吹过空旷的校场,卷起尘土和枯叶。
李寒没有立即回营,而是独自走上关城西侧的一段城墙。
他手扶冰冷的雉堞,向北望去。
远处,便是狄人世代游牧的辽阔草原和荒漠。
那里,此刻正集结着无数渴望南下掠夺的骑兵,马蹄声即将踏碎边塞的宁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沈劭。
“李哨官。”沈劭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北方,语气复杂,“此去凶险异常。青禾她……”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李寒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无波:“沈副将放心,末将明白。守土有责,公私分明。”
沈劭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保重。我等着你凯旋的消息。”虽然谁都知道,凯旋的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李寒点了点头。
当夜,李寒回到军营,召集麾下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传达了军令。
没有隐瞒,没有安抚,他将鹰嘴崖的处境、任务的艰巨、可能的结局,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每一个人。
“此去,九死一生。”李寒站在简陋的营房中,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庞,“有不愿去的,现在可以站出来,按逃兵论处,总好过死在上面。愿意跟我李寒走的,我只有一句话:同生共死,不负国恩。”
营房内死一般寂静。
片刻后,赵大膀,如今已升任百夫长——猛地一捶胸口,低吼道:“他娘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跟着李哨官,杀狄奴!值了!”
“对!杀狄奴!”
“同生共死!”
压抑的吼声陆续响起,最终汇聚成一股低沉而坚定的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