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七点的科技管控区,被一层粘稠的白雾裹着。吴南走出宿舍楼时,智能守卫已经在楼下列队,银色的躯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蛰伏的金属兽。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手里攥着昨晚准备好的U盘——里面是他连夜写的自动标注程序,能应付今天1500张的任务量,却故意留了5%的误差率。
“检测到异常情绪波动,心率112次/分钟。”擦肩而过时,一个智能守卫突然停下,显示屏上的红光扫过他的脸,“请保持镇定,过度紧张将影响工作效率。”
吴南没说话,加快脚步走向实验室。走廊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的学生,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没人说话,只有智能鞋跟敲击地面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实验室里,智能工作台已经亮起,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机械零件的图像,红色的瑕疵标记像血点一样刺眼。吴南刚坐下,旁边的女生就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小心点,今天的守卫盯得特别紧,刚才有个男生偷偷用手机,直接被电晕拖走了。”
是林夏。她的头发有些凌乱,校服袖口沾着污渍,但眼睛依旧很亮,正飞快地在屏幕上标注图像,指尖却在悄悄敲击台面,像是在打暗号。
吴南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回敲了三下——这是他昨晚在通讯器里和她约定的暗号,代表“安全”。
林夏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继续说道:“听说奥式家族的人今天要来视察,所以查得严。他们说……要给‘不听话的样本’一点教训。”她的声音发颤,指尖在一张标注了“合格”的图像上顿了顿,又改成了“瑕疵”。
吴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张图像里的零件上,有一道极淡的划痕——按标准其实不算瑕疵,但林夏的标注显然是故意的。他突然明白,她在和自己做一样的事:用微小的反抗,对抗这个冰冷的系统。
“1小时内未完成300张标注,扣除10%营养剂配额。”实验室的广播突然响起,吓得林夏手一抖,标注笔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歪线。
吴南迅速调出自动标注程序,设置好参数后,悄悄分享给了林夏的工作台。“别慌,”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这个程序能帮你分担一半。”
林夏惊讶地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感激,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行,万一被发现……”
“发现了再说。”吴南打断她,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将程序隐藏在系统后台,“总比被饿死强。”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吴南抬头望去,心脏猛地一缩——进来的是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为首的是个金发中年人,五官轮廓很深,左手戴着一枚银色戒指,戒指上的徽标和智能守卫的徽章一样:齿轮包裹着地球,齿牙上滴着黑色液体。
“奥式家族的人。”林夏的声音像被冻住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金发男人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实验室中央的主控台前,身后的随从递上一个平板电脑。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实验室所有的工作台突然黑屏,紧接着,一张巨大的三维地图投影在墙上——是呼兰市的全景图,上面布满了红色和绿色的光点。
“红色代表‘高服从度’,绿色代表‘潜在威胁’。”金发男人开口了,中文说得很流利,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目前科技管控区的绿色光点有17个,比昨天增加了5个。”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看来,有人还没认清自己的位置。”
吴南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的自动标注程序会让标注速度远超正常水平,很可能被判定为“异常行为”,标上绿色光点。
“把这17个人的资料调出来。”金发男人对随从说,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下午三点,我要在核查中心见他们。”
随从点头的瞬间,吴南迅速关掉自动标注程序,将后台数据清零。林夏也反应过来,手动删除了吴南分享给她的程序,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金发男人走到吴南的工作台前,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标注进度——298张,刚好在1小时时限内。“华裔?”他注意到吴南的身份信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们总是很‘擅长’在规则边缘游走,就像你父亲。”
吴南猛地抬头,眼里的震惊藏不住:“你认识我父亲?”
“吴振海,前航天工程师,因为‘擅自修改火箭算法’被开除,不是吗?”金发男人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调出了一份加密档案,“他以为自己很聪明,结果呢?连儿子都要靠我们赏口饭吃。”
父亲的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吴南的心脏。他想起十岁那年,父亲被警察带走时,也是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叛徒”,母亲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夜,说“你爸是为了让火箭更安全,他没错”。可后来,他在学校被同学嘲笑“罪犯的儿子”,回家后又被母亲逼着“一定要出人头地,洗刷污名”,那时他只觉得,父亲的“聪明”是整个家的灾难。
“看来我说对了。”金发男人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像石头,“别学你父亲,聪明要用对地方。比如,帮我们优化AI的识别算法,你会得到‘特殊配额’。”
吴南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我只是个学生,不懂什么优化算法。”
“是吗?”金发男人冷笑一声,转身走向门口,“下午三点,核查中心见。我希望你能想清楚。”
他们离开后,实验室的工作台恢复了正常,但没人再敢说话。吴南看着屏幕上的标注图像,父亲被带走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闪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没事吧?”林夏悄悄递给他一张纸巾,“别理他,他们就喜欢用这种方式吓唬人。”
吴南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你昨天说,在核查中心外围打工时,听到了‘净化计划’?”
林夏的脸色白了白,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是奥式家族的人在打电话,说‘三个月后启动净化,先从绿色光点开始’。我当时没敢多听,只记得他们提到了‘星星谷’,说那里是‘威胁源头’。”
星星谷。吴南想起林夏笔记里的传说,那里是未被完全管控的旧矿区。难道真的有反抗者在那里聚集?
“叮——”工作台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一条新消息:“智能守卫074号请求会面,地点:实验室楼下西侧走廊,时间:10分钟后。”
吴南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昨天发现他干扰协议的那个守卫,肯定是来抓他的。
“我替你去。”林夏突然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我去引开守卫,你趁机把这个交给星星谷的人。”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和吴南铜星吊坠一样的星星图案,“这是我在田野调查时,从星星谷的老人口中得到的信物,说看到这个,他们会相信你。”
吴南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的通讯器频率,和我爷爷留下的一样。”林夏的声音很轻,“他是星星谷最后的守林人,去年去世前说,总有一天,呼兰会需要‘带星星的人’。”她把金属片塞进吴南手里,用力握了握,“记住,别相信奥式家族的任何话,他们的AI正在收集所有人的生物特征,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一定很可怕。”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工作台平板,快步走出实验室。吴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金属片冰凉,却像有火在烧。
十分钟后,楼下传来智能守卫的警告声,紧接着是林夏的喊叫:“我就是那个用异常程序的人!抓我吧!”
吴南趁机从实验室的后门溜出去,沿着西侧走廊狂奔。跑到楼梯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林夏被两个智能守卫架着,正往核查中心的方向走。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他身上,然后用力眨了眨眼——那是他们约定的“安全”暗号,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壮。
吴南攥紧金属片,转身冲进楼梯间。他不知道星星谷在哪里,不知道反抗者是否真的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天。但他知道,不能让林夏白白被抓,不能让父亲的“聪明”永远被当成耻辱,更不能让奥式家族的齿轮,碾碎所有像星星一样不肯熄灭的光。
跑到一楼时,他突然想起自己的铜星吊坠,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父亲的话:“星星嘛,总得在黑夜里亮着。”
他从实验台暗格里取出那台离线通讯器,按下电源键。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个联系人,名字输入“星星”,然后发送了一条消息:“我有信物,请求会面。”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走廊里传来智能守卫的脚步声。吴南迅速关掉通讯器,藏进通风管道的检修口。黑暗中,他紧紧攥着那枚刻着星星的金属片,听着守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找到星星谷。一定要让林夏安全回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发送消息的瞬间,呼兰市边缘的一座旧矿区里,一个布满灰尘的通讯器突然亮起,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守在旁边的老人看到后,浑浊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丝光亮,对着身后的人群喊道:“是带星星的人!他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