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陶钵与土灶
鸡叫头遍时,李二狗就揣着干粮出门了。
昨夜张伟给了他五百文钱和一封写给柳树镇屠户的信——信是请秦先生写的,大意是“张林记客栈长期采购,价格从优,货款现结”。还让李二狗带上客栈的“老客牌”当信物,以示正规。
走到镇口,天刚蒙蒙亮。守夜的老更夫打着哈欠:“二狗,这么早去哪儿?”
“去柳树镇办点货。”李二狗拍拍背上的竹筐。
“路上小心,前几日听说有野狗窜到官道边…”老更夫话没说完,李二狗已经走远了。
十五里路,李二狗走惯了。他是流民出身,逃荒时一天能走六十里。如今吃饱穿暖,这路更不在话下。辰时不到,柳树镇的青瓦屋顶就出现在视野里。
柳树镇比林亭镇小些,但因为是三县交界处,集市反而热闹。今日正逢集日,街上已挤满了挑担推车的人。李二狗按张伟交代的,先不去肉摊,而是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耳朵竖着听周围人说话。
“今儿肉价怎样?”
“还行,五花肉三十五文一斤,比林亭镇便宜五文。”
“听说林亭镇孙家把肉价抬起来了?”
“可不是嘛,做棉布生意发了,连肉摊都要管…”
李二狗心里有数了。喝完茶,他直奔肉市。找了家摊子最大的,摊主是个黑壮汉子,正麻利地剁骨。
“老板,肉怎么卖?”
黑壮汉子头也不抬:“五花三十五,后腿三十三,排骨三十。要多少?”
“若长期要,每日二三十斤,能便宜点不?”
汉子这才抬头打量他:“你是…饭铺的?”
“林亭镇张林记客栈的。”李二狗掏出那封信和老客牌,“我们掌柜想跟您订长期买卖。”
汉子接过信,他不识字,但认得客栈的牌子和印章。又看看老客牌,竹片上“张林记”三个字刻得端正。
“张林记…没听过啊。”
“新换的匾,原先叫林氏客栈。”李二狗赔笑,“老板放心,我们现钱结账,绝不拖欠。”
汉子想了想:“成。若是每日要,五花三十三文,后腿三十一文。但得你们自己来取——我可不送。”
“送货呢?加多少?”
“送货…”汉子算了算,“十五里路,推车得半天。加三文一斤吧。”
李二狗心里飞快算账:镇上肉贩现在要四十文,这儿三十六文送货价,每斤省四文。每日三十斤就是一百二十文,一个月能省三两六钱银子。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当即拍板,“今日先要二十斤五花,十斤后腿。我这就背回去。”
“现在就要?”汉子愣了。
“嗯,客栈等着用呢。”李二狗掏出钱袋,“先付今日的,剩下的,我们掌柜说每月初五结一次账。”
汉子见他爽快,也笑了:“行!我给你挑好的!”
回程时,竹筐沉甸甸的。三十斤肉,加上李二狗自己的干粮水壶,少说有四十斤。但他走得飞快——得赶在午市前把肉送回客栈。
快到林亭镇时,官道边窜出两条野狗,龇着牙低吠。李二狗握紧扁担,正要喝退,忽然想起张伟教过的:遇狗不能跑,要蹲下做捡石头状。
他放下竹筐,蹲身摸地。野狗果然后退几步。他趁机从筐里摸出块肉皮——这是屠户搭的零碎——扔到远处。野狗扑过去争抢,他赶紧挑起筐子就跑。
跑进镇口时,已近巳时。李二狗满头大汗,但心里畅快:这事,他办成了!
客栈后院里,张伟正对着几个开裂的陶钵发愁。
窑厂的老师傅蹲在旁边,抽着旱烟:“张先生,不是我不尽心。您要在钵上刻字,刻浅了烧出来看不清,刻深了坯子容易裂。您看这几个,都是刻到一半就裂了。”
张伟拿起一个裂开的半成品。陶土坯上,“张林记”三个字只刻了“张”字的一撇就裂开了,裂纹细密如蛛网。
“让我想想…”他摸着陶坯的厚度,“能不能先烧成素坯,烧好后再刻字上釉,复烧一次?”
老师傅摇头:“那更费工费料。而且复烧容易变形,十只里能成三只就不错了。”
林雅南在旁边轻声说:“要不…先不用刻字?就素钵送餐,咱们在盖子上贴张红纸,写上‘张林记’?”
“贴纸容易掉,沾油就糊。”张伟否决,“而且显不出用心。”
正犯愁,李二狗背着竹筐冲进后院:“张先生!掌柜的!肉买回来了!”
张伟暂时放下陶钵,去看肉。五花肉肥瘦相间,后腿肉紧实,都是好货。听李二狗说完价格和约定,他拍拍李二狗肩膀:“办得好!每月能省三四两银子,这趟值了。”
但运输是个问题。每日派人跑十五里取肉,人力成本不低。若让屠户送,每斤加三文,又抵消了部分价格优势。
“这样,”张伟想了想,“咱们和屠户定好,每三日送一次肉。一次送九十斤,用冰镇着——现在天还不算热,肉放地窖里能存三日。送肉那天,咱们多给他加些脚钱,让他用驴车送。”
“冰?”李二狗愣住,“咱们哪有冰?”
“镇东徐员外家有个冰窖,夏日存冰卖。”林雅南接话,“我跟他家账房熟,可以买些。”
这事算解决了。张伟又看向那些陶钵,眉头又皱起来。
这时,后厨传来王大娘的惊呼:“这…这是啥东西?!”
众人跑过去。后厨正在挖新灶的地基,挖到一尺深时,铲子碰到硬物。王大娘扒开土,是个巴掌大的陶片,灰扑扑的,但能看出上面有字——不是刻的,是烧制前就印在坯上的。
张伟接过陶片,抹去泥土。字迹残缺,但能辨出“…亭…驿…”二字,还有个模糊的印戳图案。
“这像是…驿站的器物。”他仔细看,“看陶质,有些年头了。”
“咱们这儿以前是驿站?”李二狗好奇。
林雅南摇头:“我接手客栈时问过,这儿一直是民宅,四十年前才改成客栈。更早的…就不知道了。”
张伟心里一动:“先收着。等秦先生来时,请他看看。”
午市忙过,秦先生果然来了——是张伟请他来写外卖菜单的。新菜要单独列块板子,挂在柜台旁。
写完菜单,张伟拿出陶片:“先生博学,帮看看这个。”
秦先生接过,掏出水晶眼镜戴上,看了半晌,脸色渐渐变了。
“这…这是前朝‘急递铺’的印戳。”他声音压低,“弘治朝之前,这儿设过急递铺,专送军情急报。后来驿路改道,铺子就废了。”
“急递铺的器物,怎么会埋在这儿?”
秦先生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他指着陶片边缘一处模糊印记,“这儿好像有个‘封’字。急递铺的文书器物,若有‘封’字,多半是…封存的意思。”
“封存?”张伟心里咯噔一下,“先生是说,这儿可能埋着东西?”
“不好说。”秦先生把陶片还给他,“张先生,这事…我劝你别深究。前朝旧事,牵扯不清。万一是什么犯禁的东西,惹麻烦。”
张伟点头,但心里记下了。等秦先生走后,他让李二狗把挖出来的土仔细筛一遍,又找出几片碎陶,拼起来看,像是个罐子的底部。
“还挖吗?”李二狗问。
“先不挖了。”张伟看着那个灶坑,“把新灶位置往旁边挪一尺,避开这儿。挖出来的陶片收好,别让人看见。”
他隐隐觉得,这东西可能不简单。但眼下客栈改良的事一大堆,没精力深究。
陶钵的问题,在傍晚有了转机。
窑厂老师傅的孙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来送修补客栈陶碗时,看见那些裂开的陶钵坯子,忽然说:“爷爷,要不试试‘阴刻’?”
“啥阴刻?”老师傅瞪眼。
“就是…不在坯上刻字,先做个有字的模子,把泥拍进去,字不就凸出来了?”少年比划着,“像做月饼模子那样。”
张伟眼睛一亮:浮雕!
对啊,为什么非要刻字?可以把字做成凸出的浮雕,烧制时不易裂,而且更有质感。
“小兄弟,你会做模子?”
少年挠头:“跟我爹学过木雕,陶模…应该也行。”
张伟当即拍板:“你做!做成一个,我给你五十文工钱。若做得好,以后客栈的陶器都找你做!”
少年眼睛亮了:“真的?我试试!”
第二天下午,少年就带着个木模来了。是用枣木雕的,“张林记”三个字反刻在木板上,凹进去。他把陶泥拍进模子,压实,倒扣出来——泥坯上,“张林记”三个字清晰地凸起着。
“成了!”张伟大喜。
试烧了三只,全成功了。陶钵呈深褐色,字凸起处刷了层青釉,烧出来泛着温润的光。盖子上还刻了朵简笔莲花,寓意“出淤泥而不染”——这是秦先生给的主意。
“好!先定一百只!”张伟当场付定金。
陶钵解决,外卖食盒就算齐了。张伟又设计了配套的棉垫——用两层粗布夹旧棉絮缝成,正好包住陶钵保温。
万事俱备。
四月初八,张林记客栈正式推出“陶钵外卖”。
门口的小黑板上详细写着规则:“一荤一素加米饭,十二文一份,送上门加两文。陶钵押金三文,退钵即还。每日限三十份,午时前预订。”
第一日,订出去十八份。
第二日,二十五份。
第三日,三十份满额。
订餐的多是镇上的商铺掌柜、医馆先生、学堂夫子——这些人要么忙,要么懒得开火。陶钵送上门,菜还是热的,吃完把钵一洗,次日伙计收走时退押金,方便又体面。
悦宾楼的胡掌柜坐不住了。他也想学,但悦宾楼主要做堂食,外卖的菜色、价格都不好定。更关键的是,他没有“陶钵押金”这个巧思——用普通食盒送,显得廉价;用好的,成本又高。
这日午后,胡掌柜溜达到张林记门口,正看见李二狗提着个食盒架出门——那是张伟设计的双层架子,能挂六个陶钵,送餐时不会摇晃洒汤。
“哟,胡掌柜。”张伟正好在门口挂新菜牌,“进来坐坐?”
胡掌柜干笑两声:“不了不了,就是看看…你们这外卖,搞得挺红火啊。”
“混口饭吃。”张伟客气道,“胡掌柜要是也想做,我可以把陶钵的模子借您用——都是街坊,互相照应。”
这话说得大方,胡掌柜反而不好意思了:“那哪成…再说,我们悦宾楼主要做酒席,外卖…顾不上。”
他背着手走了,脚步有些沉。
张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悦宾楼不会轻易罢休。但至少短期内,外卖这块市场,张林记占住了。
新灶在四月初十完工。
是个双眼灶,比旧灶节省柴火,火候也好控制。王大娘试用后赞不绝口:“这灶好!火旺,还不呛烟!”
当晚,她用新灶试做麻婆豆腐——这次辣椒够,花椒现磨,做出来麻辣鲜香,豆腐嫩而不碎。张伟尝了,点头:“成了。明日上菜单,定价十八文一份。”
“十八文?”林雅南算账,“豆腐五文,肉末三文,调料两文…成本十文,毛利八文,不错。”
“但这道菜费工,”王大娘说,“得现做现吃,外卖送不了。”
“那就只做堂食。”张伟道,“每桌限点一份,吊吊胃口。”
这策略果然有效。麻婆豆腐上菜单第一天,午市就卖出去九份。有客人辣得满头汗还要添饭,说“过瘾”。
客栈的生意,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
但张伟没忘那个陶片。夜里,他拿出陶片,在油灯下仔细看。“…亭…驿…封…”残缺的字迹像在诉说什么秘密。
他想起秦先生的话:“前朝旧事,牵扯不清。”
可这东西埋在后厨地下,万一真是什么要紧物证…
“张先生还没睡?”林雅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张伟忙把陶片收进抽屉:“就睡了。”
林雅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银耳羹:“今日炖多了,你喝点。”
张伟接过,银耳炖得糯,加了冰糖,清甜。
“雅南,”他忽然问,“你接手客栈时,房契地契都齐全吧?”
“齐全。”林雅南点头,“我爹找衙门里的熟人验过,没问题。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张伟喝了口羹,“咱们客栈生意好了,得防着有人眼红。房契地契这些要紧东西,你得收好。”
“嗯,锁在柜子里呢。”林雅南看着他,“张先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张伟顿了顿,终究没提陶片的事:“就是觉得,咱们现在每一步都得走稳。孙家虽然明面上不针对了,但暗地里…肉价的事你也看到了。”
林雅南沉默片刻:“我明白。但咱们有肉了,有菜了,外卖也做起来了…我不怕。”
她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映着烛火。
张伟心里一暖:“嗯,不怕。”
送走林雅南,张伟吹熄灯躺下。
黑暗中,他听见后院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野猫,又像是…有人在翻墙?
他起身,轻轻推开窗缝。
月光下,后院空无一人。只有新灶的烟囱静静立着,投下一道斜影。
是他多心了?
关窗,躺回床上。但这一夜,他没睡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