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新匾与旧灶
三百两雪花银用红布包着,摆在客栈大堂的方桌上时,连平日最稳重的王大娘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真…真给了?”她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真给了。”张伟解开红布,银锭在晨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孙家要面子,文书一签,钱当场付清。”
林雅南站在柜台后,手里攥着转协文书的副本,指节微微发白。这纸文书,用驿铺协办的身份换来了三百两银子和暂时的安宁,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按昨日说的,”张伟开始分钱,“这一百两存作客栈应急本金,雅南你收好。”他推过三个十两的银锭,又拿出一个红布小包,“这一百两用作客栈改良——刷墙、添桌椅、后厨加灶。剩下一百两…”
他顿了顿,看向围在桌边的几人:“王大娘、二狗、奕云,每人十两赏钱。剩下的七十两,存作客栈‘红封基金’,逢年过节、有功则赏。”
李二狗盯着推到面前的银锭,呼吸都停了。十两!他去年在镇上扛活,一年也攒不下三两。
“张、张先生…这太多了…”他结结巴巴。
“不多。”张伟把银锭塞进他手里,“前些日子大家跟着担惊受怕,该得的。收着,将来娶媳妇用。”
李二狗脸腾地红了,下意识看了眼江奕云。江奕云正捧着自己的那份银子,指尖微微发颤,见李二狗看过来,慌忙低下头。
王大娘倒是最干脆,抓起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成,老婆子我收了。正好,我那口子坟头该修修了。”
分完钱,气氛明显松快起来。张伟趁热打铁:“从今日起,咱们专心做三件事:更新菜单、加开外卖、布置雅间。工钱照旧,每月底根据客栈盈余,再发‘绩效奖’。”
“绩效奖?”众人疑惑。
“就是…干得好,多拿钱。”张伟用最直白的话解释,“比如这个月客人多了,菜卖得好,月底就多分些红利。”
这话实在,听得人心里热乎。
“那从哪儿开始?”林雅南问。
“从招牌开始。”张伟看向门外那块风吹日晒的旧木匾,“客栈要换新气象,先从门脸换起。”
定制新匾的活儿,交给了镇西的胡木匠。
胡木匠听说要刻“张林记”三个字,捋着胡子沉吟:“张林记…这名字好。既带姓,又带记,不像‘客栈’那么直白,倒像老字号。”
张伟递过二两银子的定金:“要结实木料,字请秦先生写,刻深些,刷三遍清漆。”
“您放心!”胡木匠拍胸脯,“三天后交货!”
从木匠铺出来,张伟拐去了秦先生住处。那是个临街的小屋,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咳嗽声。
推门进去,秦先生正就着窗口的光抄书,见张伟来,忙起身:“张先生?稀客稀客。”
“来求先生墨宝。”张伟拱手,说明来意。
秦先生听说要写匾额,眼睛亮了亮:“‘张林记’…这名字起得好。是取二位东家的姓?”
张伟含糊应了,又说还想求幅“宾至如归”的小幅,挂雅间用。
“成!”秦先生铺开宣纸,磨墨提笔。他写字时腰背挺得笔直,手腕悬空,笔走龙蛇。“张林记”三个大字雄浑有力,“宾至如归”四字则温润雅致。
写罢,秦先生搁笔,有些赧然:“许久未写匾额,手生了…张先生若不满意,我再写。”
“极好!”张伟真心赞道。这字比前世那些电脑字体有味道多了。他掏出五钱银子作润笔。
秦先生推辞:“使不得使不得,几个字罢了…”
“该得的。”张伟把钱放在桌上,“往后客栈的菜单、告示,少不得还要劳烦先生。”
从秦先生处出来,已近午时。张伟没回客栈,而是在街上转了一圈,看了几家饭铺的菜单——都是简陋木板,字迹模糊,菜品雷同。悦宾楼的菜单倒是精致,但仍是流水账式的罗列。
他心里有了底。
回到客栈,大堂里正热闹。王大娘指挥着李二狗搬桌子挪椅子,江奕云在擦窗棂。林雅南站在柜台后,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账簿。
“张先生,”她抬头,“我想了想,改良客栈这一百两,得有个细账。刷墙估摸要五两,添六张桌椅约三两,后厨加口小灶并换锅具,得四两…剩下八十八两,你看怎么用?”
张伟接过账簿看了看,林雅南列得极细,连刷墙用石灰、桐油的数量都估算了。
“这八十八两,”他提笔在末尾添了几行,“三十两作‘新菜开发本钱’——买些非常规食材试菜;二十两作‘外卖启动金’,定制食盒、保温用具;剩下三十八两…先留着,应急。”
“新菜开发?”王大娘耳朵尖,凑过来,“张先生又要弄啥新花样?”
“不是新花样,是‘老菜新做’。”张伟笑道,“大娘,咱客栈现在的菜,实在归实在,但来来去去就那几样。我想着,能不能在做法、搭配上变变?”
他掰着手指:“比如红烧肉,咱们一直是酱油、糖、盐炖。能不能试试加腐乳?或者用黄酒焖?再比如鱼,除了清蒸、红烧,能不能做‘醋溜’?或者片成片,做‘水煮’?”
王大娘皱眉:“腐乳烧肉?那不成怪味了?”
“试试嘛。”张伟道,“若试成了,就是咱们的招牌菜。试不成,损失点食材钱。”
林雅南点头:“我看可行。镇上行商多,这些人走南闯北,口味叼。若咱们能有几道别处吃不到的菜,他们就是常客。”
说干就干。下午,张伟和王大娘去了趟市集。
春末夏初,市集上食材丰富。除了常见的猪肉、河鱼、菘菜、萝卜,还有新上市的山笋、嫩蚕豆、小河虾。张伟还在一处摊子上发现了干蘑菇、木耳——这些都是山里货,镇上饭铺用得少。
“这蘑菇怎么卖?”
“三十文一斤。”摊主是个山里汉子,“都是晒干的,泡发了烧肉,香!”
张伟买了半斤。又看到有卖豆腐的,想起前世麻婆豆腐的味道,便订了每日送五斤鲜豆腐到客栈。
回程路上,王大娘拎着篮子嘀咕:“蘑菇烧肉…豆腐还能做出花来?”
“能做。”张伟笃定,“明日咱们就试菜。”
当晚打烊后,客栈后厨第一次开“试菜会”。
灶火通明。王大娘主勺,张伟在旁边说做法,林雅南、李二狗、江奕云围在门口等着尝。
第一道:腐乳烧肉。
五花肉切块焯水,锅里下油炒糖色,肉块下去煸炒出油,加酱油、黄酒,然后——张伟打开一块红腐乳,连汁带腐碾碎,倒入锅中。
“这味儿…”王大娘皱眉。
“炖着看。”张伟盖上锅盖。
小火慢炖两刻钟。开盖时,一股奇异的咸香混着酒香扑面而来。肉色红亮,腐乳的咸鲜渗进肉里,竟比单纯酱油炖的多了层次。
林雅南先夹了一块,细细品了:“好吃…咸里带鲜,肉更酥了。”
李二狗连吃三块,满嘴流油:“香!比平时的红烧肉香!”
第二道:醋溜鱼片。
草鱼去骨片成薄片,用蛋清、淀粉抓匀。锅里烧油,鱼片滑炒至变白捞出。留底油,下葱姜蒜爆香,烹入醋、糖、酱油调的汁,烧开后勾芡,鱼片倒回锅里一裹即成。
这道菜考功夫。王大娘第一次做,鱼片炒老了点,但醋溜汁调得极好——酸甜适口,开胃。
“这个好!”江奕云眼睛亮了,“夏天吃这个,清爽。”
第三道:蘑菇炖鸡。
干蘑菇泡发,土鸡斩块。热锅冷油下姜片,鸡块煸炒至金黄,加料酒、蘑菇、泡蘑菇的水,慢火炖煮。出锅前撒一把青蒜。
鸡肉鲜嫩,蘑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菌香。
“这蘑菇买值了。”王大娘自己都承认。
第四道:麻婆豆腐。
这是张伟口述最难的一道。要豆瓣酱——没有,用豆豉和辣椒末代替;要花椒面——有;要肉末——有。豆腐切块焯水,锅里炒肉末,下豆豉辣椒末炒出红油,加高汤,下豆腐,小火慢烧入味,勾芡,撒花椒面、葱花。
做出来,虽不如前世的地道,但麻辣鲜烫,豆腐嫩滑,已是惊艳。
“这豆腐…”林雅南尝了一口,被辣得吸气,却忍不住又舀一勺,“够味!”
四道试菜,三道成功,只有一道“水煮鱼片”因辣椒不够、做法不熟而失败。但已足够。
“明日菜单,”张伟拍板,“加腐乳烧肉、醋溜鱼片、蘑菇炖鸡。麻婆豆腐…再练两次,下月上。”
王大娘看着空了的盘子,终于笑了:“成,听你的。”
新菜推出第一天,反响出乎意料。
午市时,一个常来的行商点了腐乳烧肉,吃完后特意到柜台:“林掌柜,这肉烧得地道!我在省城‘状元楼’吃过类似的,都没你们这入味!”
林雅南笑着应了,转头对张伟低声道:“他说的‘状元楼’,是省城有名的酒楼。”
张伟心里有了底。看来口味改良这条路,走对了。
但麻烦也来了。
未时刚过,肉贩老刘送货来时,脸色为难:“张先生,王大娘…今日这肉,怕是要涨点价。”
“涨多少?”王大娘问。
“每斤涨五文。”老刘搓着手,“不是我要涨,是…上头吩咐的。”
“上头?”张伟心里一紧,“孙家?”
老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孙家伙计昨儿找了我,说往后给客栈供肉,价得比市价高一成。我若不从,他们就不让我在镇东摆摊…”
果然。孙家明面上签了“不针对”协议,暗地里却掐供应链。
“今日的肉我们先要了。”张伟不动声色,“价钱就按你说的。但老刘,镇里不只你一家肉贩吧?”
“还有两家,但…”老刘苦笑,“孙家都打过招呼了。”
送走老刘,王大娘气得直跺脚:“黑心肝的!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
林雅南蹙眉:“若肉价高一成,咱们的菜价就得涨。可刚推出的新菜若涨价,客人会不满…”
“不涨。”张伟沉吟,“让我想想…镇上肉贩被孙家控制,那镇外呢?邻镇呢?”
“邻镇…”林雅南眼睛一亮,“柳树镇离这儿十五里,有集。若能从那进货…”
“远了些,但可行。”张伟看向李二狗,“二狗,你明日一早跑趟柳树镇,打听肉价。若比镇上便宜,哪怕算上运费,咱们也值。”
“好嘞!”
“还有,”张伟补充,“不光肉,豆腐、菜蔬,都得找备用货源。孙家能控制镇上的,还能控制全镇的不成?”
这事给他提了醒:客栈要独立,供应链不能捏在别人手里。
傍晚,新匾送来了。
胡木匠和徒弟抬着匾,红布盖着,敲锣打鼓地送到客栈门口——这是镇上的规矩,新匾上梁要热闹。
揭开红布,“张林记”三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秦先生的字刻得深,刷了清漆,显得厚重端庄。
“好匾!”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赞道。
匾挂上门楣,旧匾取下。林雅南仰头看着新匾,许久,轻声说:“张先生,这名字…真好。”
张伟站在她身边,没说话。
牌匾换完,张伟又拿出一块小黑板,挂在门边。上面用白垩写着:“即日起,推出外卖服务。一荤一素送上门,加收两文跑腿费。订餐请至柜台。”
这是外卖的试水。用最朴素的方式。
第一单外卖来得很快——是西街绸布店的掌柜,家里来了客,不想开火,让伙计来订了两份菜:一份腐乳烧肉,一份醋溜鱼片,加两碗米饭。
李二狗用新订的竹编食盒装好,盖上棉垫保温,小跑着送去。两刻钟后回来,带回六十文钱和一句话:“掌柜说菜还是热的,下回还订。”
开门红。
当晚打烊后,张伟在油灯下画外卖食盒的改良图。
现在的竹编食盒保温差,容易漏汁。他想设计个双层结构,中间夹棉絮,再配个汤罐格。画着画着,忽然想起前世的外卖包装,又哑然失笑——这时代,哪有塑料餐盒?
“张先生还不睡?”林雅南端着糖水进来。
“在想食盒怎么改。”张伟接过糖水,“雅南,你说若咱们在外卖食盒上印‘张林记’三个字,每次送餐就像送招牌,是不是更好?”
林雅南想了想:“印字得请人刻版,刷漆…成本不低。”
“也是。”张伟喝口糖水,“那就先做一批带盖的陶钵,刻上字,客人吃完若要退钵,退两文钱。这样食盒能循环用,也显咱们用心。”
“这主意好。”林雅南眼睛亮了,“陶钵比竹编结实,保温也好。我明日就去窑厂问问。”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梆子声响。
送林雅南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回头:“张先生,今日换匾时…我其实有点怕。”
“怕什么?”
“怕这新名字,撑不起。”她声音很轻,“‘张林记’…若做不好,倒让人笑话。”
“做得好。”张伟看着她,“有你在,有大家在,一定能做好。”
林雅南看了他一会儿,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嗯。”
转身上楼了。
张伟站在楼梯下,听着她轻缓的脚步声,心里那片漂泊感,又被填实了一分。
回到房间,他推开窗。对面悦宾楼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胡掌柜在二楼窗前站着,正朝这边看。
两人隔街对视了片刻。
胡掌柜先转身,关了窗。
张伟也关窗,吹熄灯。
黑暗中,他摸着怀里那十两赏银——下午林雅南悄悄塞给他的,说是“东家该得的一份”。
他其实没想当东家。但“张林记”这三个字挂上去的那一刻,某种责任感就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这不是游戏,不是历史重现。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真真切切的生活。
梆,梆,梆,梆。
四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