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急智与交易
那声尖叫像一把刀,划破了客栈里紧绷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赵班头眼神一厉,赵老四则露出“抓到把柄”的得意狞笑。林雅南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张伟的心也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果然有鬼!”赵老四抬脚就要往后院冲。
“且慢!”张伟几乎同时侧身一步,挡在了通往后院的门口。他的动作太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后院女眷所在,赵差爷贸然闯入,恐有不便!”
“滚开!官府查案,管你什么女眷!”赵老四伸手就推。
张伟却纹丝不动,反而提高了声音,既是对赵家叔侄,也是对大堂里被惊动、正探头探脑的零星客人:“赵班头!小店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清白名声!若真有恶疾传染,我等岂敢隐瞒?方才声响,许是丫头做事毛躁,打翻了什么。可否容在下先去查看,再来禀报?也免得冲撞了班头!”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先是点出“官府查案”应有的程序和气度,接着把江奕云的尖叫定性为“毛躁打翻东西”,最后给赵班头戴了顶“体恤下情、不愿冲撞”的高帽。
赵班头盯着张伟看了两秒,这个年轻的账房眼神清正,姿态不卑不亢,倒让他一时摸不透深浅。他抬手制止了还要发作的赵老四,缓缓道:“既如此,你就去看。但要快。若敢欺瞒……”后半句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多谢班头!”张伟拱手,转身就往后院跑,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天井里,江奕云跌坐在地上,面前摔碎了一个陶碗,梨汤洒了一地。她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窝棚方向,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窝棚的门开着一条缝。
张伟一个箭步冲过去,推开门——窝棚里,吴老汉半倚在干草铺上,胸口急促起伏,但似乎没有更糟的变化。而让江奕云尖叫的,是地上的一样东西。
一条蛇。
一条约莫两尺来长的菜花蛇,正盘在离床铺不远的地上,昂着头,吐着信子。在清晨的微光里,鳞片泛着暗淡的光泽。
原来如此!张伟瞬间明白了。窝棚破旧,靠近堆放杂物的角落,有蛇鼠出没并不稀奇。江奕云小姑娘家,突然看见蛇,吓得打翻碗尖叫,合情合理。
危机,也是转机!
张伟脑子飞快转动。他迅速从门边抄起一根柴棍,小心翼翼地将那条并不算大的菜花蛇拨到一边,那蛇受到惊扰,窸窸窣窣地钻进了墙角的破洞。
做完这些,他退出窝棚,先扶起还在发抖的江奕云,低声道:“别怕,是条无毒的菜花蛇,已经赶走了。奕云,听我说,你现在立刻去前头,就这么告诉掌柜和官差:你来送汤药,看见一条蛇溜进窝棚,吓到了。记住,只说蛇,别的什么都别提!明白吗?”
江奕云虽然害怕,但很机灵,立刻明白了张伟的意思。她用力点头,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脸色恢复正常,然后快步走向前院。
张伟则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和表情,也跟着走了出去。经过吴老汉身边时,他低声道:“老伯,待会无论听到什么,千万别出声,装睡就好。”
吴老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感激和了然,缓缓闭上了眼。
大堂里,气氛凝重。赵班头叔侄等着,林雅南紧抿着唇,王大娘和李二狗也闻声赶了过来,一脸紧张。
江奕云走到林雅南面前,福了一礼,声音还带着点未散尽的惊颤,但口齿清晰:“小姐,是奴婢不好。奴婢去给表叔公送汤药,刚走到窝棚门口,看见一条大蛇钻了进去,一时害怕,打翻了碗……惊扰了贵客,请小姐责罚。”
“蛇?”赵老四皱眉,“真有那么巧?”
这时张伟也走了回来,接口道:“回班头、差爷,确是条菜花蛇。后院窝棚简陋,靠近杂物堆,偶有蛇虫,也是常事。已经赶走了。惊扰二位,实在抱歉。”他转向林雅南,语气自然地补充,“掌柜,看来得空得让人好好清理一下后院角落,再撒些雄黄,免得再惊着表叔公。”
“表叔公?”赵班头抓住了这个称呼,眼神锐利地看向窝棚方向。
“正是在下一位远房表叔。”林雅南此刻已经镇定下来,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关切,“年事已高,又染了风寒,咳喘得厉害。北边老家遭了灾,无奈来投奔我。怕过了病气给客人,这才单独安置在后院静养。方才丫头去送药,不想遇着蛇,倒让班头见笑了。”
这番话,将“肺痨”模糊为“年老风寒咳喘”,将“隔离”解释为“怕过病气”的体贴,合情合理。再加上“蛇”这个意外插曲,解释了尖叫的原因,整个故事听起来严丝合缝。
赵班头眯着眼,显然并未全信。他办案多年,直觉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但眼下,对方给出了合理的解释,又没有确凿证据证明窝棚里是传染恶疾之人。强行搜查,若真只是个普通病弱老人,传出去说他赵班头欺凌妇孺、骚扰病患,对他名声不利。尤其这林雅南,似乎和周县丞还有些关系……
他沉吟着,目光在张伟、林雅南和通往后院的那扇门之间来回逡巡。
张伟知道,对方在犹豫。需要再加一把火,或者,一个台阶。
“班头。”张伟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刚好能让赵班头听清,“小店做的街坊生意,最重口碑。表叔公之事,掌柜也是无奈。若班头体恤,容老人家安心将养几日,待稍好些,掌柜必当亲自送其返乡,绝不添乱。此番劳烦班头亲自过问,小店实在过意不去,一点茶水心意,还望班头笑纳,给弟兄们买碗酒喝。”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从袖中(其实是早已准备好,刚才回身时从怀里挪到袖中的)摸出一小锭银子,约莫有一两重,借着拱手行礼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塞到了赵班头手中。
这是他从林雅南预支的月钱里拿出的,本是备作应急。此刻用出来,恰到好处。
赵班头感到手中一沉,那冰凉的触感和分量让他眼神微动。他掂了掂,迅速收入自己袖中,脸上那层阴厉的神色缓和了些许。
“既是远亲投靠,染病休养,倒也是人之常情。”赵班头开口,语气公事公办了许多,“不过,既知有病,便要好生看顾,莫要惊扰邻里,更不可隐瞒实情,惹来恐慌。明白吗?”
“明白!多谢班头提点!”林雅南和张伟同时应道。
“至于你,”赵班头瞥了一眼赵老四,“以后查问清楚再报!别听风就是雨!”
赵老四挨了训,有些悻悻,但不敢反驳,只得狠狠瞪了张伟一眼。
“行了,走吧。”赵班头一甩袖子,转身向外走去。赵老四连忙跟上。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街道上,大堂里紧绷的空气才骤然松懈下来。
林雅南脚下一软,险些站立不稳,被旁边的王大娘扶住。江奕云更是后怕地拍着胸口,李二狗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姐,您没事吧?”王大娘担忧地问。
“没事……”林雅南摇摇头,看向张伟,眼神复杂,“张账房,方才……多亏你了。”
那一两银子,她看见了。那番急智应对,她也看在眼里。若非张伟,今日之局,恐怕难以善了。
张伟也松了口气,背后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掌柜言重了。只是侥幸,那蛇来得……倒是时候。”
“蛇?”李二狗好奇,“真有蛇?我咋没看见?”
“已经被我赶回墙洞了。”张伟道,“二狗,得空你真得把后院杂物堆和墙角清理一下,撒点石灰雄黄。”
“好嘞!包在我身上!”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张伟知道,事情没完。赵班头收了钱,暂时压下了此事,但孙家那边既然开始散布谣言并撺掇赵老四查上门,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吴老汉的病情也是个定时炸弹。
午饭过后,趁着客人稀少,张伟找到林雅南,在后院井台边低声商议。
“掌柜,孙家这次没得逞,恐怕还会有后手。”张伟分析道,“赵班头那边,银子能堵一时之口,但若孙家施加更大压力,或者吴老伯病情有变,他很可能反水。”
林雅南点头,眉宇间忧色更深:“我也担心这个。孙文斌心胸狭隘,昨日当众折了他面子,他定要报复到底。”她顿了顿,看向张伟,“张账房,你觉得……吴老伯那里,还能撑多久?”
这是个现实而残酷的问题。
张伟沉默了一下,如实道:“不好说。咯血暂时止住了,梨汤或许有些润肺效果,但治标不治本。老人家身体太虚,营养也跟不上……恐怕,时日无多。”
林雅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他随时可能……而我们,必须在他……之前,处理好一切。绝不能在客栈里出事。”
“是。”张伟点头,“所以,我们得做两手准备。第一,继续尽力照顾,但愿他能挺过来,哪怕好转一点点,我们也能想办法送他去医馆或慈善堂。第二,要随时做好最坏的准备,一旦情况急转直下,必须有办法立刻、安静地将人转移出去。”
“转移?能转移到哪里去?”林雅南苦笑,“城外破庙?还是乱葬岗?这冰天雪地的……”
“所以需要提前找好地方,打通关节。”张伟目光沉静,“这事,或许可以问问周大人。”
“周叔?”林雅南一怔,“这事怎能麻烦他?况且,这毕竟……”
“毕竟涉及可能的人命和客栈存亡,也涉及赵班头可能的刁难。”张伟接道,“周大人举荐我来,是希望客栈好。客栈若因这事倒了,岂不辜负他心意?我们不需要周大人直接插手,只需他指点一二,比如,城中或城外,是否有相对‘方便’处理此类棘手事务的地方或人?或者,若赵班头再来纠缠,周大人能否稍加震慑?”
林雅南思索着。张伟说得在理,这事已不是简单的客栈经营问题,开始牵扯到地方胥吏和潜在的官司风险。周县丞作为长辈和举荐人,于情于理,都应该让他知道,并寻求一点潜在的庇护。
“你说得对。”她终于下定决心,“我写封信,把情况简要说一下,不提肺痨,只说是重病垂危的远亲,可能招惹麻烦,请周叔指点迷津。奕云,你下午跑一趟县衙后门,把信交给周叔的长随周安。”
“是,小姐。”江奕云应下。
“另外,”张伟补充,“客栈内部,咱们的‘故事’得统一好。吴老伯就是掌柜的远房表叔,姓吴,北边逃难来的,年迈染了风寒。所有伙计都要这么说,尤其是万一有外人问起。”
王大娘、李二狗、江奕云都郑重地点头。
“还有,”张伟看向李二狗,“二狗,你这几天多留意街面上的动静,特别是孙记绸缎庄那边,还有赵老四那伙人,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动作。”
“放心吧张账房,交给我!”李二狗拍着胸脯。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散去忙碌。
张伟回到自己屋里,却没有立刻开始账目工作。他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今天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
在这个时代,没有现代的法律和社会保障体系,一个小客栈,一个看似不大的麻烦(收留一个重病老人),就可能演变成致命的危机。权力、金钱、人情、谣言,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而他们,就站在这张网的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他必须更快地融入,更强地立足,更巧妙地利用规则和资源。
他重新翻开那本《大渊户律》,这次看得更加用心。不仅仅是看条文,更试图理解条文背后的权力运行逻辑,以及可能存在的灰色地带。
傍晚时分,江奕云回来了,带回了一个小竹筒,里面是周县丞的回信。
林雅南和张伟在后堂一起打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雅南侄女见字如晤。事已知悉,谨慎为上。城西五里,‘慈济庵’老尼悲悯,或可一试。赵某处,吾自有分寸。勿忧。周。”
言简意赅,却信息量十足。
“慈济庵……”林雅南念着这个名字,“我听说过,是个很小的庵堂,香火不旺,但住持师太确实心善,常收留无家可归的病弱妇孺。”
“周大人的意思是,如果吴老伯情况不好,可以尝试送到那里?”张伟问。
“应是此意。庵堂方外之地,或许……不那么惹人注意。”林雅南将信纸凑近油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周叔还说,赵班头那边,他会留意。”
这算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消息了。至少,有了一条可能的退路,也有了一点上层的关照。
“明天,我去一趟慈济庵。”林雅南道,“先探探路,捐些香油钱,混个脸熟。”
“掌柜亲自去?不如让二狗或者我去?”张伟建议。
“不,这种事,还是我亲自去显得诚心。庵堂多是女眷,你们男人去反而不便。”林雅南摇头,“客栈就拜托你和王大娘照看了。”
张伟不再坚持。
第二天一早,林雅南便带着一小包钱和几块素净的布料,坐了一辆雇来的青布小轿,往城西去了。
张伟留在客栈,和王大娘一起主持大局。他继续推行他的“改良大计”,趁着上午空闲,开始制作新的酒水销售记录单。很简单的一张表格,分为日期、酒类(米酒/烧酒)、数量(勺数)、单价、合计,最后是经手人签字(画押)。
他叫来李二狗,演示给他看:“以后每卖出一壶酒,就按这个记。卖了几勺米酒,几勺烧酒,清清楚楚。晚上打烊前汇总,和我账上对。”
李二狗认字不多,但数字和“米”“烧”这样的字还是勉强认得。他挠挠头:“张账房,这会不会太麻烦了?以前都是大概记个数……”
“麻烦一点,但以后查账、算利润就清楚多了,也不会搞错。”张伟耐心道,“你先试试,不习惯再说。”
正说着,大堂里来了几个客人,看打扮像是走街串巷的货郎。他们点了些简单饭菜,还要了一壶米酒。
李二狗跑去招呼,等酒送上去后,他果然拿着张伟给的新单子,趴在柜台一角,歪歪扭扭地记下:某月某日,米酒,贰勺,二十文。
虽然字写得像鬼画符,但意思到了。
张伟看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改变,总是从这些细微处开始。
午饭时分,林雅南回来了。脸色看起来平静,但眼中带着一丝疲惫。
“怎么样?”张伟趁无人时低声问。
“见了住持静安师太,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尼。”林雅南轻声道,“我捐了香油,说了些家中可能有病弱长辈需要暂时静养,不便在家中打扰的难处。师太没有多问,只说佛门慈悲,若真有需要,可送去,庵堂后有几间净室,但需自带衣食,且……若是男众,需有家眷陪同或特殊缘由。”
这意思很明白,慈济庵可以作为一个备选,但也不是毫无条件,尤其是收留男性病患,需要合理解释。
“有地方就好,条件可以再想办法。”张伟道,“吴老伯今天情况似乎稳定了些。”
这倒是实话。上午张伟去看过,吴老汉虽然还是虚弱,但能喝下小半碗粥了,咳嗽也轻了些。
“但愿能撑过去。”林雅南低声祈愿。
下午,客栈里发生了一件小事,却让张伟更加警惕。
一个生面孔的年轻人来吃饭,只要了一碗素面,却坐了很久,眼神不时瞟向后院方向,还跟李二狗搭话,问东问西,打听客栈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有没有住进什么特别的客人。
李二狗虽然憨直,但也记得张伟的叮嘱,只说是寻常生意,客人来来往往。那人见问不出什么,吃完面就走了。
张伟听李二狗复述后,基本可以断定,这又是孙家派来探风的。
看来,对方并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两天,客栈表面平静。吴老汉的病情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明显好转,像一盏熬干了的油灯,火苗微弱地摇曳着。林雅南又悄悄去了一趟慈济庵,送了些米粮,算是进一步铺垫。
张伟的新账目方法和酒水记录在磕磕绊绊中推行。王大娘虽然嘴上嫌麻烦,但用标准升斗采购了几次后,发现确实省心不少,菜贩们也不敢再短斤少两,便也不再抱怨。
这天傍晚,张伟正在核对当日流水,李二狗突然从外面跑进来,神色有些慌张,凑到张伟耳边低语:
“张账房,我刚刚看到……孙少爷和赵老四,在街角的茶馆里一起喝茶,嘀嘀咕咕说了好久!”
张伟眼神一凝。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而且,这次是孙家和赵老四直接勾连。
他放下账本,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