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藩镇惊惧·暗中串联
大中元年五月初一·辰时至五月初八·亥时
一、辰时春风阁:三镇密会
五月初一,辰时,魏州城。
这座河北重镇的清晨被薄雾笼罩,街市尚未完全苏醒,但城西的“春风阁”后院,已是暗流汹涌。
春风阁明面上是魏博镇最有名的酒楼,实则是节度使何弘敬用来接待“特殊客人”的隐秘场所。今日,后院最深处的“听松轩”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何弘敬的亲兵,个个眼神凌厉,手按刀柄。
轩内,三人围坐。
居主位的是何弘敬,五十余岁,面白微须,身着锦袍,看起来像个富家翁,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透露出掌控一镇二十年的老辣。
左侧是个黑脸虬髯的壮汉,身材魁梧,一身劲装,正是成德节度使王元逵。他面前茶盏未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显得焦躁不安。
右侧是个瘦高老者,须发花白,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他是卢龙节度使张允伸,执掌幽州已十五年,人称“北地之狐”。
“何公,”王元逵率先开口,声音粗粝,“长安的消息,你都知道了?”
何弘敬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王兄指的是盐铁专卖,还是崔铉南下?”
“都是!”王元逵猛地一拍桌子,“盐铁专卖!朝廷这是要掘咱们的根!河北三镇,哪个不靠盐铁之利养兵?盐场、铁矿、工匠,都在咱们手里。朝廷一句话就要全收走,凭什么?!”
张允伸缓缓道:“凭他们刚刚打赢了吐蕃,凭他们有火器,凭那位白敏中……确实有几分手段。”
“火器?”王元逵冷笑,“我派人去陇右打听过,那玩意儿厉害是厉害,但数量不多。凤翔守城,总共也就几百支枪。就算现在加紧造,又能造出多少?”
“王兄莫要轻敌。”何弘敬放下茶盏,“据我所知,格物院如今月产燧发枪三百支,且还在扩产。更麻烦的是,他们还在试制新式火炮,据说能轰塌城墙。”
王元逵脸色微变:“消息可靠?”
“可靠。”何弘敬点头,“我在长安有人,亲眼见过火炮的图纸。白敏中此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张允伸接话:“所以朝廷才敢这么硬气。先收盐铁,断了咱们的财源;再扩军备,用火器碾压。等咱们钱粮耗尽,兵甲落后,到时候朝廷大军压境,是战是降,就由不得我们了。”
轩内陷入沉默。
良久,王元逵咬牙道:“那就不能等!趁他们还没准备好,先发制人!”
“怎么先发制人?”何弘敬问。
“联合起兵!”王元逵眼中闪过狠色,“咱们三镇,加起来有十五万兵马。契丹、奚族那边,我也能联络,许以财帛土地,让他们从北面牵制朝廷兵力。只要咱们速战速决,拿下洛阳,切断漕运,关中就是瓮中之鳖!”
张允伸摇头:“太冒险。朝廷虽经吐蕃一战,但神策军主力尚在,王茂元已进驻潼关。更别说陇右郑涓那里,还有数万边军可东调。一旦开战,胜负难料。”
“那就坐以待毙?!”王元逵怒道。
何弘敬抬手,示意两人安静。
“王兄的顾虑,我明白。张兄的谨慎,也有道理。”他缓缓道,“但如今形势,确实不能坐以待毙。我有个提议”
两人看向他。
“第一,扩军备战。三镇各扩兵一万,加紧训练。尤其是针对火器,研究应对之法,盾牌加厚,阵型疏散,骑兵突袭。”
“第二,囤积粮草盐铁。趁朝廷专营尚未完全推行,加紧收购私盐、私铁,能囤多少囤多少。至少备足两年之需。”
“第三,”何弘敬顿了顿,“派人去长安,试探朝廷的态度。”
王元逵皱眉:“还试探什么?崔铉都南下了,态度还不够明确?”
“崔铉南下,是冲着盐商去的,未必是冲着咱们。”何弘敬道,“咱们可以派使者,表面上‘恭贺大捷’,实则探听虚实。若朝廷真要对咱们动手,使者就是人质,咱们也有理由起兵‘朝廷扣押使者,意欲加害藩镇忠臣’。”
张允伸点头:“此计可行。但派谁去?”
“我让犬子何全皞去。”何弘敬道,“他是魏博节度副使,身份够重,也够机敏。王兄、张兄,你们也各派子侄或心腹同去,以示三镇同心。”
王元逵犹豫片刻:“好,我让长子王绍鼎去。”
张允伸:“我派行军司马张公素。”
“那就这么定了。”何弘敬举起茶盏,“三镇同心,其利断金。无论朝廷如何出招,咱们见招拆招。”
三人碰杯,茶尽。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杯茶喝下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二、午时长安:御史台的攻讦再起
同一日,午时,长安,紫宸殿。
气氛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御史大夫杜悰手持新一份弹劾奏疏,立于殿中,声音洪亮:
“……臣再弹劾同平章事白敏中,四大罪!”
李世民端坐御座,面无表情。白敏中坐在一侧轮椅上,神色平静,仿佛被弹劾的不是自己。
“其一,专权跋扈。白敏中主持格物院,所有款项不经户部审核,直接拨付。所有人事任免,不咨吏部,擅自决定。此乃目无朝廷法度,僭越宰相职权!”
“其二,浪费国帑。据臣所查,格物院半年耗费已逾十五万贯,然产出几何?除少量火器外,余者皆不知所踪!臣请彻查,十五万贯究竟流向何处!”
“其三,结党营私。白敏中在格物院招揽寒门,排斥世家,已形成‘白党’。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地方,长此以往,恐成国中之国!”
“其四,”杜悰声音陡然提高,“贪墨军资!臣有确凿证据,格物院采购原料,价格虚高;雇佣工匠,工钱超标;运输费用,重复列支。半年之间,贪墨数额,不下两千贯!”
最后一条,掷地有声。
殿中哗然!
两千贯!按唐律,贪墨百贯以上即可流放,千贯以上当斩。两千贯,足够砍十次头!
所有目光齐聚白敏中。
白敏中却缓缓抬手,示意宦官推他向前。
轮椅轱辘碾过金砖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他来到杜悰面前三丈处,停下。
“杜大夫,”白敏中声音平静,“你说有确凿证据,可否出示?”
杜悰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此乃格物院账目抄本,上面清楚记载采购价、工价、运费,皆与市价不符!白相,你可敢对质?”
白敏中接过,快速浏览,点头:“账目没错,确实虚高。”
殿中再次哗然!
他承认了?!
杜悰眼中闪过得意:“那白相是认罪了?”
“认什么罪?”白敏中抬头,目光清亮,“账目虚高,是事实。但贪墨之人,不是本相。”
“笑话!账目是你签批的,款项是你调拨的,不是你是谁?!”
白敏中从袖中取出另一叠更厚的纸张,递给宦官:“呈陛下御览。”
宦官小跑呈上。
李世民展开,快速浏览,脸色渐沉。
白敏中朗声道:
“陛下,诸公,”
“杜大夫手中的账目,是有人故意做出来的‘问题账’。但做账之人,手段粗糙,留下了太多破绽。”
“臣手中这份,是格物院真正的收支明细,以及与户部、兵部的核对记录。”
“所有虚高款项,皆指向同一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格物院,度支主事,郑文昌。”
殿中死寂。
郑文昌,荥阳郑氏旁支子弟,两个月前由郑覃举荐入格物院,掌管财务。
“不可能!”杜悰脱口而出,“郑文昌清廉有名,怎会贪墨?!”
“清廉有名?”白敏中冷笑,“杜大夫不妨看看这个”
他又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万年县衙的案卷抄本。三月十八,郑文昌在平康坊赌坊,一夜输钱三百贯。他一个七品主事,年俸不过百贯,哪来的三百贯赌资?”
杜悰脸色骤变。
白敏中继续:
“四月廿二,郑文昌在东市‘珍宝阁’,购得翡翠玉佩一枚,价八十贯。”
“五月初一,也就是昨天,郑文昌在城南购宅一座,价五百贯。”
“这些钱,从何而来?”
他看向杜悰,目光如刀:
“杜大夫口口声声说‘确凿证据’,却只查了格物院的账,为何不查查郑文昌的私账?”
“是查不到,还是……不敢查?”
杜悰冷汗涔涔,张口结舌。
白敏中转向李世民,拱手:
“陛下,臣已查明,郑文昌利用职务之便,虚报采购价,重复列支运费,半年间贪墨两千一百贯。”
“所有赃款流向,皆有账可查。”
“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圣裁!”
李世民放下文书,看向杜悰:“杜卿,你还有何话说?”
杜悰扑通跪地:“臣……臣失察!臣只是收到举报,便……”
“只是收到举报?”李世民打断他,“杜悰,你是御史大夫,朝廷耳目。弹劾重臣,岂可仅凭一面之词?你可知,诬告宰相,是何罪名?!”
杜悰浑身颤抖:“臣……臣知罪!”
李世民沉默片刻,缓缓道:
“杜悰失察,降为御史中丞,罚俸一年。”
“郑文昌贪墨军资,罪证确凿,移交大理寺严审,按律论处。”
“至于格物院账目,即日起,由户部、刑部、御史台组成稽核组,入驻清查。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稽核组只查账,不问事。格物院一切研发、生产,照常进行,任何人不得干扰。”
“再有借查账之名,阻挠军械研制者,以贻误军机论处,斩!”
旨意下达,无人敢言。
杜悰灰头土脸退下。
白敏中回到座位,神色平静如初。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交锋,只是开始。
三、申时密报:河北使者的行程
申时,紫宸殿后阁。
李世民将一份密报递给白敏中:“河北来的。”
白敏中接过,快速浏览:
“五月初一,王元逵、何弘敬、张允伸于魏州春风阁密会。议定三事:一、各扩兵一万;二、囤积盐铁粮草;三、派使者入长安试探。使者名单:魏博节度副使何全皞(何弘敬子)、成德节度使长子王绍鼎、卢龙行军司马张公素。预计五月初八抵京。”
“来得真快。”白敏中放下密报,“王元逵刚在魏州拍完桌子,转头就让儿子来长安当使者……这是做两手准备。”
“你怎么看?”李世民问。
“分化。”白敏中缓缓道,“三镇并非铁板一块。何弘敬最滑头,既不想跟朝廷硬拼,又不想放弃既得利益,所以派儿子来,是留后路。张允伸老谋深算,派个行军司马,既给了面子,又不涉核心。只有王元逵,派了嫡长子他是真想造反,但也怕儿子死在长安,所以这既是试探,也是人质。”
李世民点头:“与朕想的一样。那……如何应对?”
“区别对待。”白敏中道,“何全皞来,陛下可亲自接见,赐宴嘉奖,做给何弘敬看。张公素来,由宰相接待即可。至于王绍鼎……”
他顿了顿:“晾着他。”
“晾着?”
“对。”白敏中道,“不接见,不赐宴,就让他住在驿馆,每日好酒好菜供着,但就是不见。王元逵不是狂吗?那就让他知道,在朝廷眼里,他儿子连被接见的资格都没有。”
李世民眼中闪过笑意:“攻心?”
“是。”白敏中点头,“王元逵性子暴烈,受此羞辱,必会有所动作。只要他先动,我们就有了讨伐的理由。而何弘敬、张允伸见朝廷态度强硬,也会重新权衡。”
“好计。”李世民沉吟,“但火候要把握好,不能逼得太急。”
“所以需要一场‘演武’。”白敏中补充,“等使者到京后,请陛下安排,让他们亲眼看看燧发枪齐射,看看新式火炮的威力。让他们明白,造反,就是找死。”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敏中,你说这一仗……非打不可吗?”
白敏中沉默片刻,轻声道:
“陛下,安史之乱后,河朔三镇割据已近百年。朝廷政令不出关中,河北形同异域。若再不解决,大唐永远只是半个大唐。”
“这一仗,不是我们要打,是历史留给我们的责任。”
“赢了,大唐真正一统,盛世可期。”
“输了……”
他没说下去。
李世民转身,眼中已无犹豫:
“那就赢。”
“传旨”
“五月初八,承天门外,举行火器演武。”
“让河北使者,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看看”
“朕的大唐,不是他们可以觊觎的。”
四、戌时幽州:张允伸的权衡
五月初三,戌时,幽州节度使府。
张允伸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幽州、契丹、奚族、长安、洛阳……所有关键地点都被朱笔标出。
幕僚赵砺站在一旁,低声道:“大帅,长安密报,杜悰弹劾白敏中失败,反被降职。格物院账目问题被白敏中反将一军,郑文昌下狱。朝廷对格物院的掌控,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张允伸手指敲击桌面,良久才道:“王元逵那边呢?”
“已开始扩军,强征青壮,闹得民怨沸腾。他还派人去契丹,许诺若起兵,割让蓟北三州。”
“愚蠢。”张允伸冷冷道,“契丹狼子野心,请神容易送神难。割让三州?他王元逵也配拿大唐的国土做交易?”
赵砺小心翼翼问:“那咱们……真要和朝廷对抗?”
张允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觉得,朝廷的火器,真有那么厉害?”
“据陇右逃回来的溃兵说,百步外破甲,声如雷霆,确实骇人。更麻烦的是,朝廷还在研制火炮,据说能轰塌城墙。”
“城墙……”张允伸看向地图上的幽州城,“咱们这城墙,修了三十年,高四丈,厚三丈,砖石垒砌,号称‘北地铁壁’。你说……能挡住火炮吗?”
赵砺犹豫:“属下……不知。”
“我也不知道。”张允伸缓缓道,“但我知道一点,如果幽州城都被轰塌了,那大唐境内,就没有任何一座城能守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
“王元逵想赌,赌朝廷不敢打,赌火器没那么厉害,赌契丹会帮他。”
“何弘敬也想赌,赌能左右逢源,既不得罪朝廷,又不损失利益。”
“但我不想赌。”
他转身,眼中闪过决断:
“给长安递密信。”
“就说,卢龙节度使张允伸,愿遵朝廷旨意,交出盐铁之利,裁减部分兵马,但求保全家族,永镇幽州。”
赵砺一惊:“大帅,这……王元逵那边如何交代?”
“需要交代吗?”张允伸淡淡道,“他王元逵想当第二个安禄山,我张允伸可不想当第二个史思明。告诉他,幽州兵少粮缺,无力起兵,让他好自为之。”
“那何弘敬……”
“何弘敬?”张允伸笑了,“他比我还滑头。只要我这边表态,他立刻就会跟进。到时候,就剩王元逵一个光杆司令,看他怎么反。”
赵砺恍然:“大帅高明!”
“高明什么。”张允伸摇头,“不过是识时务罢了。告诉下面的人,从今天起,收敛些。朝廷的使者快到了,别给人留下把柄。”
“是。”
赵砺退下。
张允伸独自站在书房,看着地图上的长安,喃喃自语:
“李忱……白敏中……”
“这盘棋,你们到底布了多大?”
窗外,北地夜风呼啸。
这风,从草原吹来,穿过长城,掠过幽州,一路向南。
终将吹到长安。
五、亥时格物院:火炮的轰鸣
五月初八,亥时,长安城外,禁苑试炮场。
夜色深沉,但场中火把通明。一座怪异的铁铸巨物立在场地中央,长约一丈,口径如碗,炮身黝黑,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这就是格物院历时三月试制的第一门火炮,白敏中命名为“雷霆炮”。
白敏中坐在轮椅上,周五、韦庄、孙师傅等人围在四周,人人神色紧张。
“装药!”孙师傅嘶声下令。
两名工匠抬着一包用油纸包裹的发射药,小心塞进炮膛。另一人将一颗实心铁球,重二十斤,推入炮口。
“瞄准,”孙师傅调整炮身,对准三百步外的土堆,那里堆着十几具披甲的草人,模拟城墙后的守军。
“白相,”周五声音发干,“这玩意儿……真能打三百步?”
“理论可以。”白敏中盯着火炮,“但实际如何,试了才知道。”
所有人在炮身后方十丈外散开,捂住耳朵。
孙师傅亲自点燃火把,凑近炮尾的火门,
滋,!
引线燃烧。
短暂的寂静后
“轰!!!”
不是火枪那种脆响,是沉闷如地动山摇的巨响!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白烟如龙翻滚!大地震颤,在场所有人只觉耳膜刺痛,心脏狂跳!
那颗铁球撕裂空气,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轨迹,狠狠砸在三百步外的土堆上!
“砰!!!”
土堆炸开!草人四分五裂!铁球余势未消,又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最后嵌进三十步外的土墙里,深达尺余!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三百步……真的打到了!而且威力……足以摧毁任何铠甲,任何盾牌,任何……血肉之躯。
“成、成功了……”韦庄喃喃道。
孙师傅老泪纵横,扑到炮身上,抚摸还发烫的炮管:“成了……真成了……”
周五看向白敏中,独眼中满是震撼:“白相,这要是用在攻城……”
“城墙也挡不住。”白敏中缓缓道,“只要数量够多,没有轰不塌的城墙。”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这门炮,只是开始。”
“我们要造的,是十门,百门,千门。”
“要让大唐的敌人,听见炮声,就肝胆俱裂。”
众人肃然。
这时,一骑疾驰而来,是宫里的宦官。
“白相!陛下急召!”
“何事?”
“河北三镇的使者,已到长安!”
白敏中眼中闪过寒光:
“来得正好。”
“让他们听听”
“新时代的雷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