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雷霆反击,可汗重伤
大中五年五月初三·当陷阱咬住了设陷阱的人
一、卯时初刻·雁翅谷的黎明
雨彻底停了。
晨光从雁翅谷东侧的山脊线后渗透出来,不是那种喷薄而出的金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掺着水汽的灰白。光线透过林间尚未散尽的雾气,在谷地上空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纱网。
萧敌鲁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三万大军像黑色的溪流般涌入谷口。
很安静。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甚至连马蹄声都被谷地松软的腐殖土层吸收了大半。士兵们沉默地前进,只有铠甲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的咳嗽。每个人的眼睛都警惕地扫视两侧山坡——那里,茂密的落叶松和云杉在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无数静止的巨人。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太静了。”
萧敌鲁点头。
他也觉得太静了。按照阿保机的计划,张仲武应该在雁翅谷设伏——用最后那点家底,做一次决定性的反击。可他们已经深入谷地一里了,两侧山坡上别说伏兵,连鸟叫都听不见。
只有风。
风从谷口灌进来,穿过林木,发出呜呜的、类似号角的声音。风中带着泥土的腥味、松脂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停。”萧敌鲁举起右手。
三万人的队伍在狭窄的谷地里缓缓停下,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行进中突然僵直。士兵们不解地看向前方,但纪律让他们保持沉默。
萧敌鲁翻身下马,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泥土是暗褐色的,被昨晚的暴雨浸得透湿,捏在手里能挤出水。但他关注的不是湿度——他用指甲抠开表层的腐殖土,露出下面一层颜色略浅的土。
这一层土,太松了。
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
“挖。”萧敌鲁低声道。
副将立刻抽出短刀,和他一起刨开那片土。只挖了三寸深,刀尖就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陶。一个粗陶罐的边缘,罐口用油布封着,油布外面还缠着细麻绳。
萧敌鲁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小心翼翼割断麻绳,掀开油布一角——罐子里填满了黑色的颗粒状火药,中央埋着一根粗如小指的引信,引信顶端连着一块用蜡封住的燧石和火镰。
“地雷……”副将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一个。”萧敌鲁站起身,环视四周。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向前、向后、向左、向右,每隔大约二十步,地表都有那种微妙的“松软感”。如果每个松软点下面都埋着这样一个陶罐……
三万大军,站在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
“撤!”萧敌鲁吼道,“全军后撤!原路退回——”
话音未落。
“轰——!!!”
不是从地下,是从天上。
第一发炮弹从北侧山坡的密林深处呼啸而出,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在队伍末尾——不是炸人,是炸谷口。巨石和泥土被炸得冲天而起,瞬间堵塞了来时的路。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
从两侧山坡的至少八个不同位置,实心弹和开花弹交错落下。不是覆盖射击,是精确点杀——专打百夫长以上的军官、专打试图组织阵型的区域、专打战马聚集的地方。
混乱瞬间爆发。
“有埋伏!”
“退路被堵了!”
“散开!散——”
命令被爆炸声淹没。契丹士兵本能地向两侧山坡逃窜,试图寻找掩体。但山坡太陡,披甲的士兵根本爬不快,反而成了更好的靶子。
萧敌鲁被亲卫扑倒在地,一块炮弹破片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在铁盔上犁出一道刺耳的火星。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炮弹飞来的方向。
晨雾正在被炮口焰和硝烟驱散。
他终于看清了。
山坡上根本没有伏兵——至少没有活人。只有八门火炮,被固定在粗大的木制炮架上,炮口用伪装网和树枝遮盖。每门炮旁边,都堆着几个空弹药箱,以及……一具或几具唐军炮手的尸体。
那些人已经死了。
有的趴在炮架上,手里还握着拉火绳;有的仰面倒在弹药箱旁,胸口插着箭矢;还有的直接被倒塌的树干压住,只露出一条僵硬的手臂。
但他们的炮,还在响。
因为每门炮的拉火绳,都被延长了——用浸过油的麻绳接续,一直延伸到山坡更高处的某个隐蔽位置。在那里,肯定还有最后几个活着的唐军,在按照预设的顺序,一门一门地拉响这些死亡的火炮。
这是自杀式的埋伏。
用命换时间,用尸体换杀伤。
“将军!”副将拖着一条被弹片划伤的血淋淋的腿爬过来,“不能往山上冲!上面肯定还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山坡更高处,响起了火帽枪的齐射声。
不是零星的,是成片的、密集的、至少两百杆枪同时开火的声音。铅丸从密林中钻出,打在正在攀爬的契丹士兵身上,溅起一朵朵血花。
但那枪声只响了一轮。
一轮之后,就再也没有第二声。
仿佛那两百杆枪,只装填了一发子弹。
仿佛那些枪手,只被允许开一次火。
萧敌鲁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要全歼他们三万人的埋伏——张仲武没那么多弹药,也没那么多人。这是要用最残酷的方式,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和伤亡,把他们钉死在这条山谷里。
钉死,等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东南方向。
那里,幽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而阿保机,正带着两万精锐,从那个方向的乱石坡……
攻城。
二、卯时正刻·乱石坡的修罗场
阿保机站在乱石坡下,仰头看着那段城墙。
这段城墙确实低矮——只有两丈高,而且年久失修,墙砖缝隙里长出了杂草和小树。墙头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十个守军,穿着破旧的皮甲,拿着最老旧的弓弩,紧张地看着下方。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个陷阱。
但阿保机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完美”。
如果这里防守森严,他反而要怀疑张仲武是不是看穿了他的声东击西之计。但现在,这里越像陷阱,越说明张仲武已经把全部注意力、全部兵力、全部剩余的火药,都投到了雁翅谷。
在等萧敌鲁的三万大军踩进去。
在等那最后的、决定性的爆炸。
“可汗,”亲卫队长低声问,“咱们……还上吗?”
“上。”阿保机抽出弯刀,“但不是从这儿上。”
他转身,指向乱石坡西侧一片更陡峭、几乎垂直的崖壁:
“从那儿。”
亲卫队长一愣:“可那儿根本爬不上去——”
“爬不上去,就炸开一条路。”阿保机从马鞍旁取下一个皮囊,倒出里面黑乎乎的火药,“张仲武教了我们十天,什么是火器。今天,该学生交作业了。”
他挥手。
一百名契丹死士上前——这些人不是普通士兵,是阿保机从各部挑选的、最擅长攀岩和爆破的勇士。每个人背着一个皮囊,里面装着从唐军走私来的、或者自己仿制的火药。还有特制的铁钎、绳索、以及用羊皮包裹的简易引信。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在崖壁上炸出落脚点,一层一层炸上去,直到炸通城墙根。
野蛮,但有效。
一百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铁钎凿进岩缝,固定绳索,然后把火药包塞进凿出的孔洞里,点燃引信,迅速下滑——
“轰!!!”
岩石崩裂,碎石纷飞。硝烟散去后,崖壁上出现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凹坑。
第二次爆破,凹坑连成了台阶。
第三次爆破,台阶延伸到了城墙高度的一半。
城墙上的守军显然慌了。他们开始往崖壁方向射箭,但距离太远,箭矢绵软无力地钉在岩石上。有人试图扔下滚木礌石,但崖壁是垂直的,滚石落不到爆破点。
只能眼睁睁看着,契丹人用他们自己的技术,一寸一寸炸上来。
“可汗,”亲卫队长声音发颤,“这法子……真能行?”
“张仲武以为火器只有一种用法。”阿保机盯着崖壁上那些忙碌的身影,“但他忘了,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能用火炮守城,我就能用火药炸墙。”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他肯定想不到,我会用这么‘浪费’的办法。”
确实浪费。
每炸一个台阶,至少要消耗五斤火药。等炸到城墙根,消耗的火药足够装备一个百人队的火门枪。
但阿保机不在乎。
他手里有十万大军,有从走私渠道源源不断获取的原料,有从唐军俘虏嘴里拷问出来的配方。火药对他而言,不是需要精打细算的战略物资,而是可以挥霍的消耗品。
就像人命一样。
第四次爆破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死士在点燃引信后下滑速度太慢,被爆炸的气浪掀飞,惨叫着从二十丈高处坠落,在乱石堆上摔成一滩肉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崖壁太陡,落脚点太滑,爆炸的震动让岩石松动。不断有人失足坠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剩下的人,没有停。
他们像一群不知疼痛、不知恐惧的蚂蚁,继续凿、继续炸、继续往上爬。死了一个,后面的补上;炸开一个坑,立刻固定绳索继续前进。
因为他们知道,退也是死。
阿保机在下面看着。
他脸色平静,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偶尔,当某个他记得名字的勇士坠落时,他会低声念一句契丹语的悼词,像在超度一只战死的猎鹰。
这就是他的战争哲学:用足够的量,去填平一切的质。
用足够的人命,去填平城墙的高度。
用足够的火药,去炸开通往胜利的路。
第五次爆破,台阶延伸到了城墙根下。
距离墙头,只剩下最后三丈。
城墙上的守军彻底疯了。他们开始往下倾倒滚烫的火油,点燃后扔下火把,试图用火焰阻挡爆破。但契丹死士早有准备——他们披着浸湿的毛毡,顶着火焰继续作业。
第六次爆破,城墙根基的岩石被炸开一个豁口。
第七次——
“轰隆隆——!!!”
不是爆破的声音。
是城墙本身在震动。
阿保机猛地抬头。
他看见,那段低矮的城墙,从被炸开的豁口处开始,向上、向左、向右,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缝。裂缝迅速扩大,墙砖剥落,灰尘和碎石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然后,整段城墙,垮了。
不是被炸垮的——至少不完全是。是那段城墙本身就已经腐朽到了极限,连续的爆破震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十丈长的一段城墙,像被巨人推倒的积木般,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烟尘中,露出了城墙后面的景象——
不是街道,不是房屋,不是惊慌失措的百姓。
是一片空地。
一片被特意清空的、宽约五十步、纵深三十步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三百名唐军。
不是老弱残兵,不是弓箭手。
是三百名全身重甲、手持长柄陌刀、从头到脚包裹在铁壳里的重步兵。
陌刀如林,寒光刺眼。
而在重步兵方阵后方,是十门火炮——不是固定在炮架上的,是架在特制的两轮炮车上,炮口全部对准了城墙豁口。
炮车旁,一个穿着山文甲、左臂用夹板固定、浑身缠满绷带的老将,缓缓举起了右手。
那是张仲武。
他还活着。
他根本不在雁翅谷。
他一直在等,等在这里。
等阿保机亲自把最精锐的两万人,送进这个他精心准备的……
屠宰场。
阿保机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卯时三刻·海面上的黑色剪刀
营州湾,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郭威站在“镇海号”蒸汽明轮战舰的舰桥上,看着前方海面上那座沉睡的港口。
营州,契丹在辽东最大的海陆枢纽。从这里,契丹人将从高丽、新罗、倭国走私来的物资转运内陆;也从这里,把草原的皮毛、马匹、奴隶运往海外。
正常情况下,这里应该有至少五千守军,三十艘以上的战船。
但现在,港口静得出奇。
只有零星几盏风灯在码头上摇晃,像鬼火。港内停泊的船只不超过十艘,而且都是小型渔船和货船,看不见战舰的影子。
“将军,”副将低声报告,“瞭望哨确认,港内没有大型战船。岸上营垒灯火稀疏,估计守军……不超过一千。”
郭威点头。
一切都在预料中。
阿保机为了幽州之战,抽空了辽东所有能抽的兵力。营州这种“后方”,自然成了最先被牺牲的地方。
但他没想到,唐军有一支海军。
更没想到,这支海军敢在暴雨刚停、海况恶劣的凌晨,横穿渤海湾,直插他的后腰。
“传令,”郭威声音平静,“‘靖海号’、‘破浪号’封锁港口东西出口,不许放走一艘船。其余各舰,按预定计划登陆——第一营抢占码头,第二营控制仓库区,第三营直扑城主府。”
“那俘虏……”
“抵抗者杀,投降者绑。”郭威顿了顿,“但记住,我们要的不是这座城。”
副将一愣:“那要什么?”
“要时间。”郭威看向西北方向——那里,幽州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还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我们要让阿保机知道,他的老家被偷了。要让他分心,要让他犹豫,要让他……撤军。”
命令层层传下。
十五艘战舰——三艘蒸汽明轮舰,十二艘改进型帆船——像一群沉默的黑色鲨鱼,缓缓逼近港口。没有炮击,没有呐喊,甚至连轮机都降到了最低转速,只靠惯性滑向码头。
第一艘船靠岸时,码头上那个打瞌睡的契丹哨兵才惊醒。
他茫然地看着从船上跳下来的、全身黑衣的唐军水兵,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
但一把短刀已经捅进了他的喉咙。
杀戮开始了。
不是战斗,是屠杀。留守营州的契丹守军大半还在睡梦中,就被破门而入的水兵拖出来,要么砍死,要么捆成粽子。少数惊醒的试图抵抗,但他们的弓箭和弯刀,在唐军水兵的火帽短铳面前,像玩具一样可笑。
港口的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一刻钟后,营州码头、仓库、城主府,全部插上了唐军的赤旗。
郭威登上码头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他踩过一具契丹军官的尸体——那人至死还瞪着眼睛,似乎不明白唐军为什么会从海上来——走进城主府的大堂。
大堂里,一个被捆成粽子的契丹文官正瑟瑟发抖。
“会说汉话吗?”郭威问。
文官拼命点头。
“给你们可汗传个信。”郭威在原本属于城主的虎皮椅上坐下,“就说,唐军海军都督郭威,已克营州。限他三个时辰内撤军,否则……”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钉在文官面前的木桌上:
“我就从这里出发,沿着大凌河、辽河,一路烧到他的龙庭去。”
文官脸都白了:“将、将军……小人是文官,不会打仗,也不知道可汗在哪……”
“你知道。”郭威盯着他,“你们契丹的传信系统,用的是驯鹰吧?城主府后院,就有一个鹰舍。现在,去写封信,绑在鹰腿上,放出去。”
“可——”
“或者,”郭威拔出匕首,在文官脸上轻轻拍了拍,“我现在就把你切成碎块,扔进海里喂鱼。你自己选。”
文官瘫软在地。
半刻钟后,一只纯黑色的契丹猎鹰从城主府后院冲天而起,在晨空中盘旋三圈,然后振翅向西飞去。
郭威站在院中,看着那只鹰消失在云层里。
“将军,”副将走过来,“咱们真要去烧龙庭吗?”
“去个屁。”郭威啐了一口,“咱们就十五艘船,两千水兵,能打下营州已经是侥幸了。真深入草原,不用契丹人打,迷路都能饿死。”
“那您刚才——”
“吓唬他的。”郭威转身走回大堂,“阿保机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我越说要烧他老巢,他越不信我真的敢去。但他又不能完全不信——万一我真疯了呢?”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营州向西划:
“所以他一定会分兵。分一部分精锐回援,至少也要派斥候来确认。而分兵,就意味着对幽州的压力减轻了。”
“可咱们这两千人,守得住营州吗?”
“守不住。”郭威坦然道,“所以不守。传令下去,把所有能搬走的粮食、铁器、火药、还有那二十七支缴获的火门枪,全部装船。搬不走的……烧了。”
“烧了?”
“对,烧了。”郭威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我们要留给阿保机一个选择:是继续啃幽州那块硬骨头,还是回来救这个已经烧成白地的老家。”
他顿了顿,笑了:
“我赌他会选后者。”
“为什么?”
“因为老家没了,他的可汗之位也就没了。”郭威收起笑容,“草原上的规矩很简单:你能抢来牛羊、女人、草场,你就是英雄。但你连自己的窝都看不住……你就是条狗。”
副将明白了。
这不是军事仗。
这是政治仗。
是要在阿保机的十万大军和契丹各部落之间,插进一根刺。一根关于“可汗无能,连老家都被端了”的刺。
这根刺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长大。
直到某一天,某个野心勃勃的部落首领,觉得可以取而代之。
“搬东西要多久?”郭威问。
“至少两个时辰。”
“那就两个时辰。”郭威坐下,闭上眼睛,“两个时辰后,放火烧城。然后咱们上船,往南走,去登州补给。”
“不守了?”
“守个屁。”郭威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睡着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就看张都督那边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码头传来的、水兵们搬运物资的号子声,和偶尔响起的、被烧的仓库传来的爆裂声。
郭威真的睡着了。
在敌人的老巢里,在随时可能被反扑的险境中,他睡着了。
还打起了轻微的鼾。
因为他知道,最难的仗,已经打完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那只黑色的猎鹰,飞到幽州城下。
等那个叫阿保机的年轻人,做出他这辈子最艰难的选择。
四、辰时初刻·雁翅谷的回响
李存审趴在雁翅谷东侧的山脊上,看着谷地里的地狱。
三万人。
三万契丹精锐,被堵在这条三里长的山谷里,像被困在罐头里的沙丁鱼。两侧山坡上的八门“尸体火炮”已经全部哑火——不是弹药打光了,是引信烧完了,或者操作它们的最后几个唐军,也死了。
但足够了。
这三万人已经彻底失去了组织。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谷地里乱窜,试图从两侧陡峭的山坡爬上去,但山坡太滑,不断有人滚落;试图清理谷口的落石,但落石堆得太高,短时间内根本挖不通。
更致命的是,恐慌在蔓延。
“将军死了!”
“萧将军中炮了!”
“可汗抛弃我们了!”
谣言像瘟疫一样传播。其实萧敌鲁没死——他只是被爆炸震晕了,被亲卫拖到了一块岩石后面。但在这种混乱中,主帅的短暂消失,就等于死亡。
李存审知道,机会来了。
他站起身,对身后还能动的八十多名火帽枪手做了个手势。
这些人是他从昨晚的血战中带出来的最后家底。每个人身上都带伤,每个人的火帽枪里都只剩最后一发子弹——而且因为暴雨受潮,哑火率可能超过五成。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不需要开枪。
他们只需要……出现。
八十多人,从山脊的密林里走出来,排成稀疏的横队,站在山坡边缘。晨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进谷地。
谷地里的契丹人看见了。
他们看见山坡上突然出现了一支唐军——人数不多,但队形严整,手里的火帽枪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更重要的是,他们看见,在这支小队的后方,山林里影影绰绰,似乎还有更多的人马在移动。
那是李存审提前布置的疑兵——二十多个草人,穿上衣甲,插在树林里,用绳索连接,让几个伤兵在后面不时拉扯,制造“伏兵涌动”的假象。
很简陋的计策。
但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足够了。
谷地里的契丹人,崩溃了。
他们以为中了埋伏,以为被数倍于己的唐军包围,以为今天要死在这里。最后的纪律和勇气像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跑。
不管方向,不管队形,不管同伴,跑。
三万人,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谷口——不是有组织的突围,是彻底的溃逃。人挤人,马踩马,不断有人被推倒,被践踏,惨叫声和咒骂声响成一片。
李存审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的、类似计算的感觉:这三万人,能活着逃出雁翅谷的,不会超过一半。而能保持建制、重新投入战斗的,不会超过三千。
张仲武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
用八十个人,击溃了三万大军。
用疑兵之计,制造了雪崩式的溃逃。
但代价是……
他转头,看向幽州城的方向。
那里,浓烟冲天。
城墙垮塌的声音,连五里外的雁翅谷都能听见。
他知道,张仲武正在那里,用最后三百陌刀手、十门火炮,对抗阿保机最精锐的两万亲军。
那是真正的决战。
而他,赶不回去了。
“李司马,”一个士兵小声问,“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存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去雁翅谷北口。”
“去那儿干什么?”
“堵截溃兵。”李存审翻身上马,“能杀多少,杀多少。”
“可咱们就八十多人——”
“八十人够了。”李存审看向谷地里那些互相践踏的契丹士兵,“因为现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八十人。”
“那我们是什么?”
李存审没有回答。
他只是策马,向山下冲去。
晨风中,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但依然挺立的旗。
而在他身后,那八十多名士兵,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他们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但他们也知道,有些仗,不是算清楚了才打。
是打了,才知道该怎么算。
五、辰时三刻·乱石坡的终局
张仲武看着前方三十步外,那个从烟尘中走出来的年轻人。
耶律·阿保机。
契丹的可汗,草原的雄鹰,十万大军的主人。
此刻,他独自一人,走出了倒塌城墙的烟尘。身后,是正在和陌刀手方阵厮杀的两万契丹精锐;身前,是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和三百柄寒光凛冽的陌刀。
但他脸上,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张都督。”阿保机开口,汉话标准得听不出口音,“久仰。”
“可汗客气。”张仲武的左臂还固定在夹板里,但他右手拄着一杆长枪,站得笔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我也没想到。”阿保机环视四周,“我以为你在雁翅谷。”
“我也以为你在雁翅谷。”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笑了。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却又注定你死我活的笑。
“所以,”阿保机说,“我们都算错了。”
“不。”张仲武摇头,“我们都算对了。只是……你算到了我的算计,我算到了你的反算计。”
“那现在谁赢了?”
张仲武看向战场。
三百陌刀手,对抗两万契丹精锐。陌刀如墙推进,每一次挥砍都能带起一片血雨。但契丹人太多了,杀不完,杀不绝。不断有陌刀手倒下,阵型开始出现缺口。
而十门火炮,因为距离太近,已经无法开火——会误伤自己人。
“现在,”张仲武说,“是平局。”
“平局?”阿保机挑眉,“你的陌刀手最多还能撑一刻钟。一刻钟后,我的两万人就会踏过他们的尸体,冲进幽州城。而你……”他看向张仲武缠满绷带的身体,“你还能战吗?”
张仲武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
那是一个信号。
城墙豁口两侧,突然响起了火帽枪的齐射声——不是来自陌刀手方阵后方,是来自两侧残存的城墙断壁上。至少两百杆枪同时开火,铅丸像铁雨般泼进契丹军阵最密集的区域。
那是李存审出发前,留给张仲武的最后一份礼物:两百名火帽枪手,埋伏在城墙两侧,等契丹军全部进入豁口、全部注意力都在陌刀手身上时,再开火。
契丹军阵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但很快,他们就调整过来——分出部分兵力,向两侧城墙攀爬,试图消灭那些枪手。
战场再次陷入胶着。
“一刻钟,”阿保机说,“你最多还有一刻钟。”
“够了。”张仲武说。
“什么够了?”
张仲武抬头,看向天空。
阿保机也下意识地抬头。
天空中,一只纯黑色的猎鹰,正从东方飞来。鹰腿上,绑着一个醒目的红色皮囊。
那是契丹传信的猎鹰。
是从营州方向来的。
阿保机的脸色,终于变了。
猎鹰俯冲而下,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他迅速解下皮囊,抽出里面的羊皮纸,展开——
只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郭威……”他喃喃道,“营州……”
张仲武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看来,”他说,“我的援军,比你的先到了。”
阿保机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爆发出真正的杀意:
“你算计我。”
“彼此彼此。”
两人之间,只剩下十步。
十步之内,是火炮无法覆盖的死角,是陌刀手来不及回援的距离。
是纯粹的、一对一的……
决斗。
阿保机拔出了弯刀。
张仲武握紧了长枪。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
阿保机冲锋——像草原上扑向猎物的狼,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弯刀划破空气,直劈张仲武的脖颈。
张仲武没躲。
他根本躲不开——左臂骨折,浑身是伤,能站着已经是奇迹。
但他也不用躲。
因为就在弯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砰!”
一声枪响。
从张仲武身后传来。
阿保机的胸口,炸开了一朵血花。
他低头,看着那个碗口大的血洞,看着鲜血像泉水般涌出,染红了狼皮大氅。
然后,他抬头,看向张仲武身后。
那里,一个年轻的小兵,正端着一杆火帽枪,枪口还在冒烟。小兵的脸惨白如纸,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显然,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杀的是契丹可汗。
阿保机笑了。
那笑容里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嘲讽。
“张都督……”他咳出一口血,“你们唐人的格物院……没教过你……决斗的规矩吗……”
“教过。”张仲武平静地说,“但他们也教过我:战争,没有规矩。”
阿保机还想说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只涌出更多的血。
然后,他向前倾倒,重重砸在地上。
弯刀脱手,在血泊中打了几个转,停住了。
契丹可汗,耶律·阿保机。
二十二岁统一八部,二十三岁南侵幽州,二十四岁……
死在了幽州城下。
死在一个无名小兵的枪下。
死得,毫无荣耀。
张仲武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那个还在发抖的小兵说:
“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铁柱……”
“好。”张仲武点头,“从今天起,你是队正了。”
说完,他拄着长枪,艰难地转身,看向战场。
可汗死了。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
正在厮杀的两万契丹精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