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白敏中计·火攻退敌
大中元年三月二十三·卯时至午时
一、卯时献策:三句话与一袋死鼠
卯时初,天光微亮。
伤兵营偏殿内,火盆即将燃尽,只剩微弱的余烬。白敏中靠墙坐着,脸色在晨曦中显得越发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他面前摊着一张用炭笔在破布上画的简易地图——凤翔城与吐蕃大营的相对位置、风向、水源地。
丫丫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进来,见他专注的样子,小声道:“白相,该喝药了。”
白敏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将空碗递还,忽然问:“丫丫,昨晚让你们收集的死鼠,有多少?”
丫丫一愣:“大概……三四十只。孙大夫带着人,在城里各处捕杀,找到的都装进麻袋了。”
“够了。”白敏中点头,“你去请郑将军来,就说……我有破敌之策。”
“现在?”丫丫看了眼窗外,“天刚亮,郑将军应该在城墙上……”
“就现在。”白敏中语气平静,“告诉他,关乎今日生死。”
丫棉棉重重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一刻钟后,郑涓拄着长矛,一瘸一拐地走进偏殿。他铠甲未卸,浑身血污,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白相,”郑涓在草席上坐下,开门见山,“有何妙计?”
白敏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破布地图上吐蕃大营后营的位置:“昨夜,吐蕃后营出现腹泻、高热病例,至少已有十几人死亡。此事,将军知道吗?”
郑涓瞳孔微缩:“消息可靠?”
“可靠。”白敏中缓缓道,“瘟疫传播,有迹可循。我们这边因及时焚烧尸体、隔离病患、消毒环境,尚且出现数十病例。吐蕃那边尸体堆积如山,饮水污浊,帐篷拥挤,疫情只会比我们严重十倍。昨夜他们暂停进攻,除了士卒疲惫,恐怕也与后营骚乱有关。”
郑涓呼吸急促起来:“白相的意思是……”
“达磨现在还不知道瘟疫的严重性,或者知道了但不敢声张,怕军心崩溃。”白敏中手指点向地图上的一条虚线,“这是流经吐蕃大营西侧的小河,是他们主要的饮水源。而他们的后营隔离区……在下游。”
他抬起头,看着郑涓:“若我们派人潜入,将死鼠、病患衣物、甚至……病死者的少量遗骸,投入上游水源。再趁夜在上风口焚烧混合了硫磺、雄黄的草料,让烟雾飘向吐蕃大营……”
郑涓倒抽一口凉气:“你要……主动传播瘟疫?”
“不是传播。”白敏中摇头,“是让他们已经存在的瘟疫,爆发得更快、更猛烈。人在极度恐慌时,会做出非理性的决定。而达磨……不会允许自己的十万大军,在凤翔城下被一场瘟疫击垮。”
郑涓沉默良久。
这是毒计。
比达磨驱民拆墙更毒。
但……这是战争。
“需要多少人?”郑涓问。
“两组人。”白敏中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组,二十名死士,携带死鼠和污染物,趁黎明前的黑暗潜入小河上游。任务完成后不必返回,往东南山林撤退,那里有回鹘游骑接应。”
“第二组呢?”
“五十名精锐,全部轻装,携带土法火药制成的陶罐雷和火箭。”白敏中手指移向地图上吐蕃大营的粮草囤积区,“在污染水源的同时,纵火焚粮。火要大,烟要浓,要让所有吐蕃兵都看见他们的粮草,又一次被烧了。”
郑涓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计算。
二十死士污染水源,五十精锐焚粮。
七十个人,去闯四万大军的营寨。
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人选……”郑涓睁开眼,“我来定。”
“不。”白敏中打断,“第一组,让陈昆带队。他熟悉地形,且……他伤口已经感染,高烧不退,即便不去,也未必能活过三天。不如让他,为这座城,做最后一件事。”
郑涓浑身一震:“白相,陈昆他……”
“我知道。”白敏中声音低沉,“但这是他的选择。昨夜他来见我,说若有机会,愿带队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他说……他想替白相,再多守一天凤翔。”
郑涓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第二组,”白敏中继续道,“让王小石带队。那孩子,已经长大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天亮之后,城头守军要大张旗鼓地……熬药。”
“熬药?”
“对。”白敏中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郑涓,“这是孙三针按我的方子配的‘防疫药’,主要成分是大蒜、艾草、金银花。让士兵们在城头架起大锅,公开熬煮,药味要浓,要让风把药味吹到吐蕃大营去。”
郑涓接过布包,不解:“这是为何?”
“心理战。”白敏中缓缓道,“吐蕃兵看见我们在熬药,会疑惑、会猜测。再结合后营的疫情,他们会以为……我们有防治瘟疫的特效药。而他们没有。”
他目光深邃:
“人在绝望时,看到别人有希望,会是什么心情?”
郑涓懂了。
恐慌会传染。
当吐蕃兵发现自己营中不断有人病倒、死亡,而城头的唐军却在悠闲地熬药防疫时……军心,会以惊人的速度崩溃。
“好计。”郑涓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起身要走,白敏中又叫住他:
“郑将军。”
“白相还有何吩咐?”
“告诉所有执行任务的弟兄……”白敏中声音很轻,“他们的家人,朝廷会养。”
郑涓眼眶一热,没说话,只是抱拳,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二、辰时行动:二十袋死鼠与五十支火箭
辰时初,凤翔城东门悄悄打开一道缝隙。
陈昆骑在马上,左臂吊在胸前,脸色潮红——那是高烧的症状。他身后,跟着十九名同样带伤的火器营老兵。每人马背上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用草绳扎紧,但依然散发出腐臭味。
袋子里,是连夜收集的死鼠、病患用过的破布、甚至……几块从焚烧区边缘捡来的、未烧尽的尸块。
“弟兄们,”陈昆声音沙哑,但眼神清明,“咱们的任务,是把这些东西,扔进吐蕃人喝水的小河里。扔完了,就往东南山林跑。回鹘人在那边接应。”
他顿了顿:“有不想去的,现在可以退出。不丢人。”
十九个人,没人动。
一个独眼老兵咧嘴一笑:“陈队正,咱这条命,早该死在城下了。多活这几天,赚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
陈昆眼眶发热,但没让泪流下来。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出发。”
二十骑,像二十道鬼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晨雾。
他们绕开主战场,从东侧丘陵地带迂回,向吐蕃大营西侧的小河上游摸去。
同一时间,南门也打开了。
王小石骑在马上,腰里挂着五枚陶罐雷——这是用土法火药填充的简易震天雷,威力只有正规震天雷的三成,但胜在数量多。他身后,四十九名精挑细选的悍卒,人人轻装,马背上驮着火箭和火油。
“石哥,”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咱们……真要去烧吐蕃人的粮草?”
王小石点头,声音很稳:“白相说了,烧了他们的粮,他们就没心思攻城了。”
“可……可那是四万人的大营啊……”
“所以才要快。”王小石转头,看着身后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冲进去,点火,扔雷,然后立刻往外冲。不要回头,不要救人,只管跑。记住路线了吗?”
“记住了!”
“好。”王小石深吸一口气,“为了凤翔。”
“为了凤翔!”
五十骑,冲出城门,向南迂回,目标是吐蕃大营后方的粮草囤积区。
城墙上,郑涓拄着长矛,目送这两支队伍消失在晨雾中。
他身后,王浚低声道:“将军,他们……能回来几个?”
郑涓沉默许久,才缓缓道:
“一个都不要回来最好。”
“什么?”
“回来,说明任务失败了。”郑涓声音嘶哑,“不回来,说明……他们成功了。”
王浚懂了,眼眶瞬间红了。
郑涓转身,对城头守军下令:
“架锅熬药!”
很快,城墙上升起几十处炊烟。大铁锅里,水汽蒸腾,药草翻滚,刺鼻但带着清苦气味的药香,随风飘向吐蕃大营。
而吐蕃大营这边,达磨刚刚起床。
他昨夜几乎没睡,一直在等前线的战报。论钦陵那边与王茂元对峙,互有攻守,但谁也没能打开局面。而攻城部队经过一夜休整,士气恢复了不少。
“传令,”达磨对亲兵说,“巳时正,全军总攻。今日,必须破城。”
“是!”
亲兵正要离去,后营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个千夫长连滚爬爬冲进大帐,脸色惨白:
“赞普……不好了!后营……后营又死了一百多人!全是腹泻高热,身上起红疹!军医说……可能是瘟疫!”
达磨猛地站起:“瘟疫?!昨日不是才十几人吗?!”
“一夜之间……就扩散开了!现在至少有五百人病倒,还在增加!士兵们都很恐慌,有人说……说这是长生天降下的惩罚!”
达磨脸色铁青。
他快步走出大帐,望向后营方向。
那里,已经搭起了大片隔离帐篷,呻吟声、哭喊声隐约可闻。更可怕的是,空气中飘来一股怪味——像是……药味?
达磨抬头,望向凤翔城墙。
城墙上升起几十处炊烟,药香随风飘来。
“唐人在……熬药?”达磨皱眉。
“是。”千夫长颤声道,“士兵们都在传……说唐人有防治瘟疫的神药,所以他们没有爆发疫情。而我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恐慌,已经开始蔓延了。
达磨咬牙:“封锁消息!谁敢散布谣言,斩!还有派人去小河上游检查水源!唐人狡诈,说不定在水里下了毒!”
“是!”
命令下达,但已经晚了。
恐慌像野火,一旦点燃,就再也扑不灭。
三、巳时大火:粮草、水源与崩溃的开始
巳时初,吐蕃大营西侧,小河上游。
陈昆带着十九人,潜伏在一处灌木丛后。他们距离小河只有百步,但河岸边有吐蕃巡逻队,每半刻钟经过一次。
“陈队正,”独眼老兵低声说,“巡逻队刚过去,下一次来要半刻钟后。”
陈昆点头,强撑着站起身。高烧让他头晕目眩,但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两个人警戒,其余人……跟我来。”
十八人扛起麻袋,猫着腰,快速冲向小河。
河水不深,最深处只到膝盖。陈昆率先将麻袋浸入水中,用刀割破袋口——死鼠、破布、尸块,随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一个,两个,十个……
二十袋污染物,全部投入河中。
“撤!”陈昆低吼。
十八人迅速撤回灌木丛。
但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巡逻队提前回来了!
“被发现了!”独眼老兵急声道,“陈队正,你们先走!我断后!”
陈昆咬牙:“一起走!”
“走不了了!”独眼老兵猛地推了他一把,“你还有任务!要带弟兄们去东南山林!快走!”
说完,他抽出腰刀,翻身上马,竟然主动冲向巡逻队!
“老瞎子!”陈昆嘶声大喊。
独眼老兵头也不回,只是举起刀,吼出了人生最后一句话:
“告诉白相”
“老子没给他丢人!”
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陈昆眼睛血红,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走!”
十七人翻身上马,向东南方向狂奔。
身后,独眼老兵已经倒在血泊中。但他用命换来的时间,足够陈昆他们脱离追捕。
而此刻,吐蕃大营后方粮草区。
王小石带着五十人,已经摸到了囤积区的边缘。
这里守备相对松懈,大部分兵力都被调去攻城或警戒后营瘟疫了。只有不到两百名老弱士兵在看守。
“分三队。”王小石低声道,“一队放火,二队扔雷,三队掩护。动作要快,半刻钟内必须撤。”
“是!”
五十人如鬼魅般散开。
第一队二十人,掏出火折子,点燃火把,冲向最近的粮垛!
“敌袭!”
看守士兵惊呼,但已经晚了。
火把扔上粮垛,浸了火油的粮草瞬间燃烧!大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第二队二十人,点燃陶罐雷的引线,奋力投出!
“轰轰轰!”
爆炸声虽然不如正规震天雷响亮,但胜在数量多!几十枚陶罐雷在粮草区炸开,火星四溅,点燃更多粮垛!
第三队十人,用弓箭射杀试图救火的吐蕃兵。
整个粮草区,陷入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王小石看见任务完成,立刻吹响撤退的哨子——三声短促的鸟叫。
五十人迅速集结,上马,向来路撤退。
但吐蕃军已经反应过来。
至少一千骑兵,从侧翼包抄过来!
“石哥!我们被包围了!”一个士兵嘶声大喊。
王小石环视四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枚陶罐雷这是他自己偷偷留下的,引线比其他雷长一倍。
“你们往东突围!”王小石对其他人吼道,“我引开他们!”
“石哥!”
“执行命令!”王小石眼睛血红,“告诉白相……王小石没怂!”
他调转马头,竟然主动冲向包抄过来的吐蕃骑兵!
手中,陶罐雷的引线,滋滋燃烧。
吐蕃骑兵看见这个单骑冲阵的唐兵,都愣住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枚冒着火花的陶罐雷。
“散开!”
惊恐的吼叫声中,王小石冲进了骑兵阵型的中央。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彻旷野。
火焰和硝烟吞噬了那个年轻的身影,也吞噬了周围十几名吐蕃骑兵。
剩余的唐军士兵,含泪冲出包围圈,向东南山林逃去。
而粮草区的大火,已经彻底失控。
四、午时崩溃:药香、死鼠与达磨的抉择
午时正,吐蕃大营。
达磨站在中军旗下,脸色铁青。
西侧小河的巡逻队回报:发现唐军死士污染水源,虽击毙一人,但其余逃脱,且河水已受污染。
后营粮草区回报:粮草被焚毁七成,纵火者大部分逃脱,只击毙一人。
而更可怕的是,瘟疫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
从清晨到午时,又新增了八百病例,死亡人数超过两百。
军心,已经濒临崩溃。
士兵们窃窃私语:
“唐人有神药……他们不怕瘟疫……”
“我们喝的水被下毒了……”
“粮草又被烧了……没吃的了……”
“长生天发怒了……我们不该打这场仗……”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达磨能感觉到,手下将领的眼神开始闪烁,士兵们的士气正在瓦解。
而这时,凤翔城头的药香味,随风飘来。
格外刺鼻。
“赞普,”尚绮心儿策马过来,脸色难看,“不能再攻城了。士兵们都在传,说攻城必死,因为唐人有神药护城。而且……粮草被烧,瘟疫爆发,军心已乱。若强行攻城,恐生兵变。”
达磨死死盯着凤翔城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不甘心。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破城!
十万大军,围城二十天,伤亡数万,粮草尽毁,却连一座孤城都拿不下?
“援军……”达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尚延心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最快……明日午时。”
明日午时。
还要再等一天。
可他的大军,还能撑一天吗?
达磨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出征前,在逻些大帐内立下的誓言:不破凤翔,不屠长安,自刎于此旗之下。
现在……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
“传令。”达磨声音嘶哑,“全军……撤退。”
“赞普?!”尚绮心儿震惊。
“往西北方向撤,与尚延心援军汇合。”达磨一字一顿,“至于凤翔……”
他望向那座浴血坚守了二十天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
“等我重整大军,再来时……”
“必让此城,鸡犬不留。”
号角声响起。
不是进攻的号角,是撤退的号角。
吐蕃大军开始缓缓后撤。
攻城部队如蒙大赦,丢下云梯、器械,争先恐后地后退。
后营的瘟疫患者,被无情地抛弃在隔离区。
粮草区的余火还在燃烧。
整个吐蕃大营,一片狼藉。
城墙上,郑涓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王浚激动得浑身颤抖:“将军……他们……他们退了!我们守住了!守住了!”
郑涓没有欢呼。
他只是缓缓坐下,靠着垛口,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这个铁打的汉子,竟然泪流满面。
不是喜悦的泪。
是这二十天来,所有死去的弟兄,所有流过的血,所有承受的绝望与压力,在这一刻,化作的热泪。
“我们……守住了。”他喃喃重复。
是的,守住了。
用八千条命,守了二十天。
等来了王茂元的援军,等来了回鹘的侧击,等来了白敏中的毒计,等来了……这场及时爆发的瘟疫。
虽然胜之不武。
但战争,从来只有胜负,没有对错。
五、未时收尸:七十具棺材与两个骨灰坛
未时,凤翔城南门缓缓打开。
郑涓亲自带队出城,收敛战死者的遗体。
城墙下,尸堆如山。
有吐蕃兵的,有唐军的,也有百姓的。
郑涓下令:唐军遗体,全部运回城内,清洗、装殓、登记姓名。若无法辨认,则集中焚化,骨灰装坛,将来立碑纪念。
吐蕃遗体,则就地焚烧。
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浓烟蔽日,焦臭漫天。
而在东南山林边缘,回鹘骑兵也找到了陈昆等人。
去时二十人,回来时……十七人。
独眼老兵死在河边,还有两人在逃亡途中伤重不治。
陈昆高烧昏迷,被放在担架上抬回城。
孙三针检查后,摇头:“伤口感染入血,高烧五日不退……能不能活,看天命了。”
丫丫守在陈昆床边,用湿布给他擦脸,小声说:“陈队正,你做到了……吐蕃人退兵了……你可以安心睡了……”
陈昆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眼角流下一滴泪。
而王小石……
没有找到尸体。
爆炸太猛,尸骨无存。
士兵们只在那片焦土上,找到半截烧焦的刀柄,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石”字。
郑涓将那半截刀柄,用布包好,交给白敏中。
“白相,”郑涓声音沙哑,“王小石……是条汉子。”
白敏中接过布包,握在手里,许久,才缓缓道:
“给他立个衣冠冢。”
“碑上写……”
“大唐神机营士卒王小石,于大中元年三月二十三,单骑冲阵,炸雷殉国。”
“年十九。”
郑涓重重点头。
夕阳西下时,凤翔城南门外,立起了七十具棺材。
其中六十八具,有遗体。
两具,是衣冠冢——一具给独眼老兵,一具给王小石。
棺木简陋,但每具棺前都插着一块木牌,写着名字、籍贯、卒年。
郑涓带着所有还能站立的守军,在棺前肃立。
白敏中坐着轮椅——是丫丫临时找木板钉的,也被推到场边。
“敬礼!”
郑涓嘶声大吼。
四千名幸存者,同时握拳,重重捶在胸口。
“咚!!”
声音沉闷,如大地心跳。
然后,郑涓转身,对着白敏中,单膝跪地:
“白相……凤翔,守住了。”
四千人,齐刷刷跪下。
白敏中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这些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直脊梁的汉子,眼眶发热。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头哽住,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辛苦了。”
是啊,辛苦了。
这二十天,所有人都辛苦了。
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吐蕃只是暂退,援军明日即至。
王茂元还在正面与论钦陵对峙。
而瘟疫的阴影,依然笼罩着这座城。
白敏中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吐蕃退兵的方向。
也是……下一场风暴,即将来临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