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虽是贬官,亦可指山河
辛弃疾走在路上,地上都是烂叶子,他走路的时候,那个靴子底下就滋滋的响。
他走到了西溪藏书阁的门口,那个门都快坏了,他把包放下来,包很轻,里面就是两件衣服和一把匕首,那匕首的刀刃都卷了。
这就是他要待的地方吗?感觉跟个坟墓一样。
“站住。”
有个声音很尖的人在说话。
辛弃疾没抬头,就看见一双很干净的鞋,一看就是刚从马车上下来的。
顺着鞋往上看,是一个当官的,很年轻,穿着绿色的官服,脸上没有胡子,笑的很不怀好意。
他后面还跟着四个人,手里拿着棍子,还有一个老头在门口发抖,那个老头是这里的仆人,不会说话。
那个当官的用扇子指了指墙上的一个洞,那个洞很小,像是给狗钻的,他说:“你这个从北边回来的人哈,不能走大门,大门是给好人走的,你这种人,身上有味儿,只能走那儿。”
辛弃疾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反应。
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没看那个当官的脸,而是看他腰上挂玉佩的带子。
那个带子打的结很复杂。
辛弃疾想了想,觉得这个结很眼熟。
他想起来了。
他以前在金国那边的时候,杀过一个金国的军官,那个军官的腰带就是这么系的,这种结叫“反十字扣”。
这是金国人发明的一种结,为了不让玉佩乱晃。
那个当官的看辛弃我像个木头人一样不动,就很生气,于是说:“看什么看?听不懂我说话吗?”,然后用扇子去戳辛弃疾的胸口,“我叫沈诚,是枢密使的人,我今天就要教教你规矩!”
哦,原来他叫沈诚。
辛弃疾躲开了扇子。
然后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有点哑:“你这个腰带的系法,不错呀。”
沈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正想骂他,辛弃疾又接着说:
“你这个结,是金国人才会打的吧,叫反十字扣。沈大人,你怎么会系这种结呢?你是不是很想念北方啊?觉得临安的雨,没有北方的雪好?”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旁边看热闹的人都听见了。
路过的人一听到“金国”这两个字,看沈诚的眼神都变了。
那时候的人,虽然不敢打仗,但都特别恨跟金国人有关系的人。
沈诚听了这话,非常害怕,因为这事很严重,脸都白了,他捂着腰带,指着辛弃疾说:“你……你胡说!你乱讲!现在就流行这个样子!你这个疯狗……”
“是不是胡说,去大理寺问问就知道了。”辛弃疾不理他了,直接往门里走,还用肩膀撞了沈诚一下,沈诚被撞得差点摔倒,样子很狼狈,“借过。”
辛弃疾就这么走进去了,留下沈诚在那生气,还有一群人在旁边指指点点。
藏书阁里面很臭。都是霉味。到处是灰。桌子也很脏。
辛弃疾把包随便一扔,那个哑巴老头跟了进来,很害怕地比划,意思是说外面那个人是枢密使的人,不能得罪。
“没事,死不了。”辛弃疾随口说,然后他看到角落里有一堆发霉的书。
他走过去,摸了一下其中一本叫《武经总要》的书,书的皮都快烂了。
他一摸到书,然后突然头疼。
辛弃疾只好扶着书架。
他眼前的景象好像变了。
这个破屋子不见了,地板变成了山和河,灰尘变成了天上的沙子。
他感觉脑子里好像多了很多打仗的知识,比如怎么布阵、用什么武器、哪里的地形怎么样,这些知识都自己跑到他脑子里了。
他脑子里好像有个沙盘,那些书里的字都变成了小兵,在沙盘上打来打去。
太行山怎么走,黄河怎么流,金兵的骑兵怎么拐弯……这些他都突然知道了。
辛弃-疾甩了甩头,头不晕了,反而感觉脑子特别清楚。
他看了看外面的雨,他现在能看清楚每一滴雨是怎么掉下来的,风是怎么吹的。
“呼……”他喘了口气,然后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很饿。
刚才想那些东西,比跟人吵架还累。
这个时候,外面又吵起来了。
辛弃疾从破窗户看出去,看见沈诚还没走。
那个当官的正在跟他的手下小声说话,指着旁边的柴房。
那几个手下手里拿着火折子,还拿着沾了油的布,那个布很油。
他们想放火?然后嫁祸给我?
辛弃疾觉得这办法太笨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些打仗的画面。
他想了想,风是从东南边吹过来的,柴房在下风口,要是着火了,火会烧到主楼。
但是……
辛弃疾突然睁开眼睛,走到院子里的一个大水缸旁边。
那个哑巴老头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干嘛。
然后辛弃疾抱住那个水缸,使了好大的劲,把几百斤重的水缸搬动了位置,堵住了走廊的一个口子。
他刚弄完,柴房那边就着火了。
“着火了!那个野蛮人想烧书!”沈诚在外面大叫,听起来很高兴。
可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那个火,因为风被水缸挡住了,所以转了个弯,反而烧到了院墙外面去了。
那个火一下子就烧到了沈诚的马车。
马受到了惊吓,叫了起来,挣断了绳子跑了。
那个很贵的马车一下子就烧着了。
“救火啊!快救火!我的银票还在车上!”沈诚大叫着乱跑,一点都没有刚才的威风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张烧坏的纸飘了过来,掉在了辛弃疾脚下。
辛弃疾捡了起来。
纸烧得差不多了,只能看到几个字:
“……粮道……扣三成……交……”
辛弃疾脑子里又震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很多运粮食的路线,有几条路被人给掐断了。
他把纸片收了起来,手指搓了搓。
他觉得沈诚这种人,只是个小角色。
这张纸背后的人,才是想害死他的人。
“咕噜噜……”
他的肚子又叫了。
辛弃疾看了一眼还在冒烟的院墙,回头跟那个吓坏了的哑巴老头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该吃饭了。
“哑叔,就算天塌了,饭也得吃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一队官差已经悄悄地过来了,把这条街都给封了。
领头的人按着刀,冷冷地看着这个破藏书阁,他们后面拉着的车上,好像没有粮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