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扭曲的善意
消毒酒精的刺痛感从左臂伤口传来。
林铮坐在临时的急救床上,棉球摩挲过皮肤,带走了血污。
化学实验室的混战后,他与其他几个在场的学生被校警带走,现在位于校医院的独立隔间。
他的右臂淤青,肺部依然有些许灼烧感,每次深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哨音。
医护人员检查了他的左臂,子弹只是擦伤,皮肉外翻,但并无大碍。
他也是第一次遇上在欧美电影电视剧中看到过的场景,一条柔软舒适的毯子被批在他的身上。
以前看欧美电影电视剧的时候老是想吐槽,冬天披个毯子也就算了,为什么夏天也要给人披个毯子。
现在是明白了,一条柔软舒适的毯子披在身上会给人带来一种安全感和放松感,能让经历过重大事件的当事人感到安心一些,如果再来一杯热饮从内到外让身体卸下防备,整个人都会好受很多,还是有一定的道理在其中。
呼——
林铮搓着杯子吐出热气,喝下一口后又将鼻子放在杯口,深吸一口气,热腾腾的水蒸气顺着鼻腔钻入肺中,让他隐隐作痛的肺部好受很多。
整个隔间充斥着药水的味道,墙壁是惨白的,反射着头顶荧光灯的冷光。
他感觉胃里堵了一块石头,又或者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彻底抽空。
疲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休憩,但神经却紧绷着。
他能听到隔壁隐约传来的对话声,那是史密斯和山姆的声音,夹杂着警方的问询。
外面走廊里不时有脚步声和低语声掠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到凝滞的氛围。
这种混沌与等待,比实验室里的短兵相接更让人煎熬。
过了一会儿,一位身穿制服、胸前挂着警徽的老警探推门进来。
他的警徽边缘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金属底色,脸上的皱纹深邃,眼睛里透着一种长年累月浸染了各种事件后的麻木。
他坐到林铮对面,示意医护人员先出去。
“林先生,我是戴维斯警探,我们再过一遍案发细节好吗?”警探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感。
林铮深吸一口气,喉咙里的哨音更清晰了,他又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喉咙。
他尽可能地用冷静的语言,将实验室里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他讲到枪手如何平静地说话,那些关于“真理”、“解脱”、“恩赐”的语句,讲到他们如何利用实验台作为掩护,自己如何混合化学试剂制造氯气扔出去,史密斯如何用灭火器砸向枪手的头部,山姆如何扑上去扭打,枪手慌乱的枪响正是他们计划成功的效果。
他尽量让语言客观,避免形容词,只陈述动作、声音、看到的东西。
当他复述凯文·贝克那些话时——“我早已写下这世界的真理,并终将迎来解脱的恩赐”,“你有一天也会渴望这个的”——警探握笔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开始无意识地在笔记本的硬质封面上轻轻敲击。笃,笃。声音很轻,但规律。敲了大约四五下,他停下,抬起眼,看着林铮。
“你确定他说的是这些词?”警探问道,语气里带着审视。
林铮点头,他的视线扫过警探眼中的困惑与不耐。
“非常确定。”他说,‘我早已写下这世界的真理,并终将迎来解脱的恩赐’。
他还对我说,‘你有一天也会渴望这个的’。”林铮再次强调,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试图让这些话语穿透警探表面的平静。
警探的食指和中指再次敲了敲桌面,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
“明白了。我们查了他的遗书,那里面可没有这些。”警探将一个文件袋推到林铮面前。
林铮没有去看,他的目光停留在警探饱经风霜的脸上。
“遗书?在他开枪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警探点点头。
“初步判断,他是本校一名大三学生,叫做凯文·贝克。最近情绪很不稳定,有明显的霸凌受害者特征。他在遗书中详细描述了自己遭受的校园霸凌,以及因此产生的复仇心理。他写道,他认为这个世界充满了忽视他人痛苦的人,他要将他们全部杀死,以求得内心的平静。”警探说着,声音变得更低沉了些,像是在念一份官方声明。
林铮的眉毛微微拧起。
这与凯文·贝克在实验室中说的话,简直南辕北辙。
在实验室里,凯文·贝克语气里的怜悯和施舍,远超报复。
那种诡异的“赐予”感,在他脸上洋溢着的,是纯粹的,甚至是带着狂喜的“解脱”,而非报复的快意。
“凯文·贝克说的意思是,‘帮助那些痛苦的人获得最终的解脱,杀死那些高贵的人获得终极的公平’。”林铮纠正道,每一个字都坚定地一字一顿。
警探的食指和中指又抬起来,在桌面的金属边缘敲了两下。铛,铛。声音比在笔记本上清晰。
“林先生,我理解你刚刚经历了一场非常严重的创伤事件。在这种情况下,人的感官和记忆可能会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对某些细节的感知和事后回忆,可能会出现一些……偏差。”
老警探似乎试图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将林铮的证词引向官方认可的方向。
“尤其是对方处于极端情绪下,说出的话可能缺乏逻辑,带有强烈的个人幻想色彩。我们办案,需要依据更实在的证据。这份手写的遗书,是明确的、可追溯的物证。它所反映的心理状态,与一个长期遭受霸凌、最终走向暴力报复的年轻人的心理画像,是吻合的。”
警探身体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宇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厌倦的神色。
林铮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刚来这个国家各种场合中,他就发现他要办某个事就会遇到一些越不过去的阻碍,而当个人的、具体的体验试图挑战既定的、宏大的叙事框架时,亚就会看到这种眼神。那是一种系统性的麻木,官僚主义的作祟,旨在高效地消化异常,恢复秩序。
个人经历被宏大叙事无情碾碎,是这世界的常态。
“警探先生。”
林铮声音低沉,紧盯着对方的眼睛毫不退缩。
“我和他近距离搏斗过,他的每个字、每个表情,都印刻在我脑子里。他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解脱,一种施予者的怜悯。他觉得自己是在赐予我们一种……恩赐。”
警探沉默了几秒,他观察着林铮的眼神,判断眼前这个亚裔年轻人究竟是真的精神恍惚,还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坚持正义之举。
“林先生,我们不是在讨论犯罪心理学理论。我们的职责是调查事实,厘清事件经过,给公众一个清晰的、合理的交代。一个因为不堪忍受欺凌而精神崩溃、选择报复社会的学生,这个叙事是清晰的,有大量现实案例可循的,也便于学校和社会采取后续的预防措施。”警探最终还是选择了强行陈述官方的解释。
“那么他的口述呢?”林铮反问。
“口述?”警探嗤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觉得这个词在正式的调查中显得太过幼稚。
“凯文·贝克的手写证据已经很明确了。他是因为遭受校园霸凌,感到极度绝望,于是决定通过这种方式来报复社会。”警探的语气不容置喙。
“您是在告诉我,他写下遗书,然后去行凶,但行凶时嘴里说的,和遗书里写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动机。而你们,选择相信他的遗书,而不是他本人所说的话?“所以,你们认为他实际做的,和他在现场说的,可以完全分开看待?他写下一份充满仇恨的遗书,然后去实施屠杀,但在屠杀过程中,却满口慈悲和恩赐?””林铮反问对方。
警探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将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变得略微急促。
“林先生,我们不是在讨论犯罪心理学理论。我们的职责是调查事实,厘清事件经过,给公众一个清晰的、合理的交代。一个因为不堪忍受欺凌而精神崩溃、选择报复社会的学生,这个叙事是清晰的,有大量现实案例可循的,也便于学校和社会采取后续的预防措施。”他顿了顿,手指不再敲击,而是交叉放在桌面上。“你所说的那种……带有某种宗教或哲学意味的动机,它更模糊,更难以向外界解释,也更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铮沉默了,他看着警探眼睛里闪烁着的那种“只要结果正确,过程可以适当裁剪”的眼神,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
“当然。”林铮吐出这两个字,嘴里尝到一丝苦涩。
他很清楚,警方的意图在于迅速平息公众的恐慌,维护学校乃至整个社会的稳定表象。
一个因校园霸凌而报复社会的精神病学生,这比一个试图以“解脱”为名进行屠杀的“先知”式狂人,显然更符合大众的认知。
前者可以被归结为“孤立事件”,后者则意味着更深层次的病态,可能引发对现有社会结构的反思。
“非常好。”警探满意地点点头,“感谢你的合作。”。
他递给林铮一张卡片,上面印着警局的电话和他的姓名。
“如果有任何后续问题,我们会联系你。近期学校也会组织心理咨询,建议你们都去参加一下。你这次表现得很勇敢,大学会感谢你的配合。”
说完,警探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来。
“坚持正义是对的,但微薄的力量让坚持无意义。”警探说完不再回头。
林铮没有做声,只是看着警探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带走了隔间内最后一丝人声。
医护人员再次进来,他们娴熟地为林铮的伤口上药,包裹。
这种疼痛是真实的,但相比于他刚才经历的一切,以及警探最后那番话带来的冲击,显得微不足道。
林铮走出急救室,走廊里已经没了警方的身影,只剩下几个面色疲惫的校医在收拾东西。
史密斯和山姆也在走廊上,两人都换上了校方提供的干净衣物,但脸上仍然带着未散去的震惊和疲惫。
“嘿,林。”史密斯看到他,咧开一个苦涩的笑容,他身上的那件印着学校徽章的运动衫,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山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林铮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量沉重而有力。
“他们问了我很多次,关于凯文·贝克究竟说了些什么。”史密斯压低了声音。
“他们想要一个简单的答案,你就给他们一个简单的答案。‘精神不稳定’,‘受刺激产生幻觉’,这些词他们最爱听。把事情搞复杂了对谁都没好处,这也是对我们来说。”
林铮没有回应,只是看向走廊尽头电视屏幕上播放的新闻。
电视里,一位穿着考究的大学发言人,在镜头前表情肃穆。
她声情并茂地强调,这是一起“孤立的、由个人精神问题引发的不幸事件”,校方对此深表遗憾。
她表示,将采取一切措施,确保校园的“绝对安全”。
新闻配图中,化学实验室的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校徽在闪烁的警灯下显得异常醒目。
然后画面切到了学校正门的镜头,庄重的石砌门柱,校名镌刻其上。然后是化学楼的外景,门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在线外。
警戒线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飘动。
镜头拉远,校园里的其他建筑看起来安静如常,有学生背着书包走过,步履匆匆,似乎并未受到多少影响。
新闻主播用平稳的语调总结:“目前,校园秩序已基本恢复正常,课程预计将在明天恢复。警方表示,此案已基本定性,没有证据表明有其他涉案人员或更广泛的威胁存在。我们将继续关注事件后续处理情况……”
一切都显得那么有序,那么…被精心设计。
他们用“不幸事件”代替“校园屠杀”,用“个人精神问题”代替“扭曲的善意”。
他们用最体面的措辞,将一切无法理解的疯狂,重新纳入到可以被公众接受的叙事框架里。
“你看,他们就是这么干的。”史密斯冷冷地笑了,眼中带着一丝不屑。
“他们会把一切无法理解的东西,硬生生塞进‘精神疾病’这个筐里。那样,谁都不用真正去想为什么会这样。”
骚乱,而不是屠杀。
他们的战争,被简化成了一场官方口径里的“意外”。
他看着手上的表格,又抬头看了一眼电视新闻里那张正义凛然的脸,巨大的荒诞感袭上心头。
这个世界,悄无声息地,将所有真实的故事,打磨成它想要的形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