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殒之墟,位于三界法则最脆弱混乱的交界地带。它并非一个固定的场所,而是一片不断漂移、被时空乱流包裹的破碎疆域。
传说这里是上古神魔大战时,时空被撕裂后残留的疮疤,内部时间与空间错乱颠倒,法则崩坏,寻常修士进入,顷刻间便会被混乱的时空之力撕碎,或永世迷失。
时穆之与季墨白站在一片扭曲的、泛着七彩流光的空间屏障前。屏障之外,还能勉强辨认出三界星辰的方位;屏障之内,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由破碎陆地、悬浮山峦、倒流瀑布和凝固闪电构成的诡异景象。空气(如果还能称之为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新生、毁灭与创造交织的怪异气息。
“根据琴音指引和星盘推演,入口就在此处,但每次开启只有三息。”时穆之手中托着一个微缩的星盘模型,无数光点在盘上游走,推演着进入后相对“安全”的路径。他面色凝重,“进入后,我们的感知可能会被严重扭曲,甚至看到过去或未来的幻影。季兄,务必紧守剑心,勿被幻象所迷。”
季墨白点头,霜华剑已然出鞘半寸,剑身流转着澄澈明净的剑光,将周围扭曲的光线都映照得稳定了几分。“我护你周全。走。”
时穆之不再多言,指尖在星盘上一点,一道微光射入前方屏障。顿时,屏障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极不稳定的缺口,边缘闪烁着危险的电弧。
两人对视一眼,化作一银一蓝两道流光,毫不犹豫地投入缺口。
穿过屏障的瞬间,强烈的眩晕和失重感袭来。仿佛跌入了一个疯狂旋转的万花筒,无数破碎的画面、颠倒的声音、错乱的光影扑面而来。有上古神魔厮杀的怒吼,有未来星河流转的静谧,有孩童的啼哭,有垂死的叹息……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在这里变成了玩笑。
季墨白低喝一声,霜华剑彻底出鞘,清越的剑鸣如同定海神针,暂时驱散了部分混乱的杂音。他将时穆之护在剑光范围之内,两人如同怒海中的一叶孤舟,艰难地按照时穆之推演出的、那一条极其微弱且随时可能变化的“安全路径”前行。
脚下的大地时而坚硬如铁,时而绵软如沼泽,有时甚至踩上去是虚空的触感。头顶的天空忽而是璀璨星河,忽而是燃烧的地狱火海,忽而是无尽的黑暗。时间的流速更是诡异,有时感觉走了很久,外界可能才过一瞬;有时明明只是迈出一步,却仿佛度过了百年。
“左前三步,停!有空间裂缝!”时穆之急促道。季墨白依言而行,剑光扫过,将一道无声无息蔓延过来的黑色裂隙暂时“冻结”。
“右前方,时间涡流,绕行!”时穆之额头见汗,推演此地路径消耗极大。
他们看到了许多奇景:一片战场上,交战双方的动作快如闪电,又慢如蜗牛;一座孤峰上,花开即谢,谢了又开,循环往复;甚至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与凤翎玥有几分相似的背影,在废墟中寻找着什么,但那景象一闪即逝,不知是过去残影还是未来预兆。
不知“走”了多久(这里的时间概念毫无意义),季墨白忽然停下脚步,霜华剑指向斜前方一片相对平静的废墟。“时先生,你看那里。”
那是一片坍塌了大半的宫殿遗迹,风格古老而奇异,非神非魔。在宫殿中央,一个破损的圆形祭坛上,正悬浮着一块散发着朦胧白光的碎片。碎片不过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流转着玄奥的符文,与九霄琴提示的画面一模一样!
“平衡之钥碎片!”时穆之精神一振。但喜悦只是一瞬,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周围太安静了,不对劲。”
话音未落,那碎片周围的空间突然如同水波般扭曲,数道半透明、形态不断变化、仿佛由时光本身凝聚而成的“时之影”浮现出来。它们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如人,时而如兽,散发着强烈的敌意和对“闯入者”的时间排斥。
“守护者,或者说,是此地混乱时空的具现化。”季墨白横剑在前,眼神锐利,“看来,想拿到碎片,没那么容易。”
时穆之迅速观察:“它们依托此地混乱的时空法则存在,物理攻击效果有限。需扰乱其存在的‘时间锚点’!”
季墨白心领神会,剑法陡然一变。霜华剑不再追求锋锐,而是划出一道道玄妙的轨迹,剑光过处,周围的时间流速似乎都发生了细微的错乱。这是他剑心通明,对时空之力的一种极高层次的运用。
“我扰乱它们,你找机会取碎片!”季墨白清喝一声,身形化作道道剑光残影,主动迎向那些时之影。
时之影发出无声的尖啸,它们的攻击也诡异无比:一道时之影抬手,季墨白身侧的景象突然“加速”,一块巨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崩解,碎屑如子弹般射向他;另一道时之影则让他的动作“迟缓”,仿佛陷入泥沼;还有的甚至试图将他的“过去”与“现在”割裂,制造认知混乱。
季墨白压力陡增,剑光舞得密不透风,不断斩断那些无形的时间干扰。但他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迟滞,仿佛正在被这片混乱的时空同化。
“就是现在!”时穆之看准时机,手中星盘爆发出璀璨星光,他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出玄奥步法。星盘的光束并非射向时之影,而是射向祭坛周围几个看似随意的点——那是他推算出的,维持这片区域时空相对稳定的几个脆弱“节点”。
星光没入,那几个“节点”微微一颤。围攻季墨白的时之影身体猛地一滞,形态变得更加不稳定,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
季墨白抓住这刹那的机会,霜华剑光芒暴涨,一道凝聚了全部剑意、斩断虚妄的剑光,如长虹贯日,直刺最近一道时之影的核心!剑光并非纯粹的力量,更蕴含了他“斩断异常、回归正序”的坚定意志!
嗤啦!如同撕裂破布的声音。那道时之影发出一声凄厉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尖叫,身形彻底溃散,化作点点流光消失。
缺口打开!时穆之身化流光,不顾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直扑祭坛上的白色碎片!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碎片的瞬间,异变再生!
祭坛下方,原本看似普通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沧桑、带着浓烈腐朽与怨恨的气息冲天而起!一道完全由阴影和扭曲时光构成的巨大触手,猛地卷向时穆之!
这不是时之影!这是被封印在祭坛之下,更古老、更可怕的时空怨念集合体!九霄琴给出的指引,只提示了碎片位置和时之影守护,却未提及这更深层的危险!
“小心!”季墨白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剩余几道时之影死死缠住。
时穆之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但他距离碎片仅咫尺之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没有闪避,反而加速前冲,一手抓向碎片,另一手将星盘狠狠砸向那道阴影触手!
噗!星盘与触手相撞,爆发出刺目的星光与黑气。时穆之闷哼一声,显然受了不轻的震荡,但他的手指,已然牢牢抓住了那块散发着朦胧白光的“平衡之钥”碎片!
碎片入手温润,一股中正平和、仿佛能抚平一切紊乱的奇异力量瞬间涌入他体内,让他混乱的气息为之一清。与此同时,那阴影触手仿佛被碎片的力量刺激到,发出更加恐怖的咆哮,更多的触手从裂缝中钻出,整个祭坛都开始剧烈摇晃,周围的时空乱流瞬间狂暴了十倍不止!
“走!”时穆之不顾伤势,将碎片收入怀中,转身就逃。
季墨白也爆发全力,霜华剑斩出一道惊天剑芒,暂时逼退时之影,与时穆之汇合。两人朝着来时推演出的、此刻已经变得极不稳定的“生路”亡命飞遁!
身后,阴影触手疯狂蔓延,时空乱流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吞噬着沿途的一切。整个时殒之墟,仿佛因为碎片的被取走而被彻底激怒!
就在两人即将被乱流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时穆之怀中的碎片突然自动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晕,光晕扩散,竟在他们身后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却异常坚韧的屏障,暂时挡住了最狂暴的乱流冲击。
借着这宝贵的一瞬,时穆之与季墨白拼尽全力,终于冲出了那不断缩小的空间缺口,跌回了相对稳定的三界空间。
两人瘫倒在地,剧烈喘息,身上遍布细密的时空割裂伤口,狼狈不堪。回头望去,那入口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扭曲的、缓缓平复的空间涟漪,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缓缓闭合。
季墨白支撑着坐起,看向时穆之。时穆之脸色苍白,胸口被阴影触手擦过的地方,衣物破碎,留下一道诡异的、仿佛在缓慢“老化”的伤口,但他手中,紧紧握着那块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碎片。
“拿到了……”时穆之喘着气,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心有余悸的笑容,“但这东西……招惹的麻烦,比我们想的……大得多。”
季墨白点点头,望向归墟海眼的方向。碎片虽得,归途恐怕也不会太平。而时殒之墟深处的怒吼与那片被彻底激怒的时空乱流,是否意味着,他们带走的,不仅仅是一块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