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肆虐,来去皆是匆匆。
不过两三时辰,方才的大雨便已云销雨霁。
苍穹洗练,唯余一轮残阳悬于西天。
赵光看天色尚早,估算了下时辰,便让众人继续赶路。
雨后山道愈发泥泞湿滑,众人走的便更加慢了些。
直至车马登临三奇山之巅,暮色已浸染了半壁天穹。
天色渐暗,加之山路泥泞难行,赵光自然不会让车队继续下山。
趟子手负责安营扎寨,将八辆马车环聚成阵,众人围车而眠。
山风吹过,人困马乏,自是一夜无话。
三奇山之所以名为三奇,是因为山中有三道较为独特的景色。
一为草甸连云,春时碧浪翻涌。
二为断崖如镜,一山崖边出有一处百丈大小的光滑石壁,相传乃是一位先天层次的武者随手削就。
三为山顶日升,朝阳破晓。
此时正逢秋末迎冬,山顶的草甸自然不得而见。
那石壁又不在行镖的山路附近,自然也不会为了观景而特意跑上一趟。
唯有这山顶日升可以一观。
卯时方至,李延便已起身。
当天际尽头第一缕曦光自云海深处刺破而出,万丈金芒瞬间喷薄。
好似一炉倾倒的熔金,将翻腾的云海尽数染成瑰丽的金红。
「风云生足下,天地入怀中。
揽得朝气满,一笑任平生。」
此时李延看着这一道瞬间染红漫天红霞的绚烂磅礴之景,只觉心胸开阔,说不出的畅快。
虽然来到这方世界已经近两年的时日。
似是早就适应了这一身份。
只是那前世之忆,以及消散的心头魔障,仍如一场梦境般偶尔在心中徘徊。
如今在这方天地之景面前,只觉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两年来积郁于心的前世尘梦,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在此刻轰然碎裂。
往事如烟,念头豁然通达,李延忍不住仰天长啸。
这一声长啸中气十足,山顶的云层似是都被震得有些许晃动。
赵光坐在一块石头之上,朝着石头轻轻敲打了下手中的烟锅。
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延,似是若有所思。
“收拾东西,检查镖车,准备下山!”
下了三奇山,离济水城就只剩下一段百余里的官道。
正是中午时分,八辆马车站在官道上不疾不徐的驶着。
路过一处土坳道路时,有一不小的石块挡在大路正中。
不影响来往的百姓通行,但对于大通镖局这等满载镖物的马车来说,是绝难通过的。
赵光皱了皱眉头,吩咐开路的八个趟子手前去清理路障。
跑大宗的镖物时,总会遇到道路损毁,山石堵路的情况,所以一般的工具镖车上都有准备。
就在这八个趟子手各自拿着撬棍铁锨,准备前去清理石块时,不远处的林中猛地射出十几只闪着寒光的冷箭出来。
目标很明确,就是上前清理路障的这八个趟子手。
而在后方的赵光早有戒备。
大手一扬,手中嗖嗖的飞出数枚弹丸。
势大力沉,径直就将几只中心处箭矢打飞。
好在八位趟子手干活之时,本就分了两人在四周警戒。
预警及时,都各自在剩余箭矢之下翻滚躲避开来。
脱得一劫的八人不敢怠慢,急忙回到镖车车队旁,抽出放置在镖车上的兵器。
赵光眉头紧锁如川,勒马立定。
内劲一催,声如洪钟,朝着那树林方向高声道:
“在下大通镖局赵光!此乃镖物,还望江湖兄弟行个方便,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话音落下,手腕一振,朝那土坳的凸起处扔去一枚鼓囊的钱囊。
过了数息的功夫,树林当中传出一道如夜枭般沙哑的嗤笑声音:
“什么狗屁大通镖局,忒不讲道义。
八辆满满当当的镖物,就拿这点碎银子打发我等?
真当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这杀头买卖,就这么好打发麽?”
话音未落,林中黑影幢幢,数道身影如鬼魅般窜出。
为首者一袭黑衣,身形枯瘦,手中长刀在微太阳光下泛着森然寒芒。
其身后跟着十人,皆蒙面罩身,气息悍然。
赵光粗略扫过去,心中登时一沉。
且不说不知道对方根底,就是那领头的枯瘦男子,气机竟不在他之下。
赫然是一位同境的三流武者!
身后跟着的,也全都是不入流境界的好手。
更棘手的是,这十人个个身上透着浓重的凶煞血气。
显然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绝非寻常蟊贼可比。
能聚起这般人手,在附近的绿林匪寨当中,也是不弱的存在。
若是强行斗起来,且不说能不能打得过,就算是能打的过,己方的伤亡也难以预估。
眼见如此,赵光强压下心头想法,姿态又低三分,沉声抱拳道:
“敢问各位好汉在哪个山头立柜,烧的是哪注香?
若有朋友相熟,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
我大通镖局若有任何怠慢之处,还望海涵,日后定有厚礼奉上。”
枯瘦男子长刀一顿,刀尖斜指地面,森然嗤笑:
“爷的名号,你还不配知晓,今日与你镖局初逢,便不与你多做计较。
将这把八车货物留下,就可以放你们离开,给你们一条生路。”
赵光面色数变,做了最后挣扎:
“镖局做的是保镖的营生,轻易遗失镖物,镖局如何立足?
既然兄弟说了初逢,赵某今日做了镖局的主。
此次行镖所有镖银花红悉数奉上,希望各位当家能给大通镖局一个面子,交一个朋友。
日后逢年过节,更有节礼奉上,不敢轻慢各位。”
这话说出,赵光实际已经将态度放得极低了。
但那带头的枯瘦男子似是铁了心,缓缓摇头,眼中杀意渐浓。
赵光见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对方硬顶着必须要掳走镖物,那这件事便没有了转圜的可能。
认栽扔下镖物是决计不可行的。
且不说回去给青禾堂赔双倍镖物价值的镖银这等小事。
主要两方人手齐等,对方明面上还少自己二位不入流武者的情况下,还不战脱逃。
大通镖局的名声在青禾堂可就彻底臭了。
青禾堂作为兖州城内最大的药材铺子,每年花在大通镖局身上的镖银少说也有数千两。
稳定、牢靠、多有关照。
是绝对的大客户,老主顾。
能这般合作,还是胡刀托赵家武馆馆主,向那青禾堂的一位副堂主递话,方才搭上的关系。
哪儿能容的上他后退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