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主宅,后花园。
花园四周环着曲水,九曲桥连着一座六角水榭,
水榭当中,飞檐凌空,朱漆阑干。
正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在闭目悠然垂钓。
这一位,正是王家能稳居兖州城四大家族之首,将王家实力辐射至整个兖州城大小行当的定海神针。
巅峰一流武者层次,王家老祖王景辉。
此刻亭台当中,一袭大氅下那略显干瘪的身躯当中,蕴含着极为强大的可怖气势,
风过回廊,吹动檐角,冷意侵入大氅之下,略显一丝清寒。
王家二老爷王栾,此时正恭敬垂手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噔!”
一声细线绷紧的轻微声音响起,老者将手中枯竹鱼竿缓缓提起。
一只足有成年人手臂长短,细鳞长尾的尖嘴银鱼在渔线的牵引下,缓缓浮出水面。
老者将银鱼自渔线轻轻扯下,再度抛回池塘当中。
此时方能看见,那渔线的尽头,竟然根本不见鱼钩的踪影。
王栾见此精神一振,朝着老人开口道
“父亲,秦城主已经答应将兖州城门全部换成咱们的人手,言明七日之内,城中一切大小事务……”
“全部……全部由咱们王家说了算。”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王栾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很没有王家二房老爷风度的咂摸了一下嘴唇。
自己的声音当中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不可置信。
他王家势大不错。
可这世道终究还是大雍的世道,官面上的实力永远是第一位的。
所有归属于官府的武道之人,都令行禁止于大雍朝廷。
哪怕王家老祖在凉州道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可城外那位团练指挥使同样也是一流武者,更遑论在整个凉州道十数个城池之中,归属大雍的武道高手连点成线,线合成网的大势之下。
根本不是单个一流武者所能抗衡了的。
【代官府行掌握一城之权。】
这样的事情,只要被这位秦城主暗中上报上去。
他们王家不死也得脱上一层皮。
所以这样看来,如今这位秦城主,为了自家要缉拿一伙城内拍花子贼匪的小事。
竟然慷慨到主动开口,将整个兖州城都交予他王家一言而决。
这样的决策属实是太过荒唐。
不过,王栾好似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声音都有些许颤抖。
“爹……难道说?你……你迈出那一步了?”
“胡思乱想些什么!”
老人两条白眉轻抖,好似听到什么天大笑话一般,很干脆的否认了儿子的猜测。
“那……那他秦子岚怎敢如此?”
“你还记得?在那日我拒绝你将珺儿带回王家,曾许诺你日后如有机会,会补偿那姑娘一二。”
王景辉随意的一摆手,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提起了往年一桩旧事。
“是。”
王栾微微一怔,不知父亲提出此事为何。
“本来按我的安排,无非是将你二房一脉的产业分出少许,保那女娃一生富贵便是。
可是……”
王景辉犹豫了一下,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艳羡之色,尽可能的平和道:
“昨日你去城中布置,珺儿在府中被人带走了。”
王栾脸色骤变,不过还没有当场失态。
宅院当中有父亲坐镇,一般宵小绝对动不了珺儿分毫。
连父亲都只能任由对方将人带走,说明其中定然还有隐情。
此时这位身披大氅的老者缓缓起身,将手中鱼竿扔至一旁。
一边缓缓坐直身子,一边沉声道:
“珺儿那丫头,竟得了一位出身北斗玄宫,游历至此的先天宗师青睐,已经被对方收为徒弟。”
话语当中隐隐流露出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恭敬。
“北斗玄宫?”
这个名号出来,王栾登时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寒噤,浑身都有些僵住,满脸的不可置信。
北斗玄宫、先天宗师。
这两个词他是无论怎么想,都不敢与自家十二岁的女儿扯上关系。
愣了片刻,方才有些呼吸急促道:
“天下玄门八派之一的北斗玄宫,竟然会有先天宗师要收我女儿为徒?”
王景辉深吸一口气,亦是苦笑:
“先天宗师,是啊,先天宗师。
仅仅只是一道罗袖,就将我周身气血打的紊乱动荡。
而且这还是对方看在珺儿的面子上,对我手下留情了的结果。”
话到这里,又顿了一顿。
“也是那位宗师,在离去前跟秦子岚留了句话,要他尽力协办咱们王家处理此事。
否则你以为这头老狐狸会如此慷慨,直接放权给我们?”
王栾此刻没有说话,有些沉默不语。
正妻无后,他对这个私生的小女儿尤为喜爱。
在父亲的强势下,不得不接受了这段父女关系的失败。
原本,他觉得这些委屈与冷淡都是暂时的,只要后面补偿她就可以了。
只要自己武道再进一步,在王家有了足够的话语权,再给这丫头一个名分也不迟。
直到如今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了对方。
王景辉见此,犹豫了一下,走上前轻拍了拍王栾的肩膀。
“此番对珺儿亏欠颇多,错之在我。
不过今年为父已经六十有五,莫说进境先天,就是突破至超一流境界都极为艰难。
平日里震慑一下宵小不难。
但想要维持住咱们王家这份偌大家业,就必须要秦子岚一流虚以逶蛇。”
王栾赶忙解释道:
“父亲,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景辉摆摆手,不以为意的道:
“不要这般小女儿姿态。
珺儿如今去了北斗玄宫,入了先天宗师门下,那是入了登天之阶。
是真正的从咱们王家这个鸡窝飞上了梧桐,日后是能成真凤的存在,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机会。”
随即又叹了口气道:
“好在你们父女之间关系极好,最不济,也不会让她记恨王家。”
“父亲教训的是!”
王栾无言可对,只能俯首称是。
这边说完,王景辉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自水榭当中站起。
此刻他略显瘦弱的身躯在清晨微光的照耀下,所散发出的气势,隐隐将周身附近的光线都模糊了几分,
水榭之中登时腾起一股极为浓烈的压迫感。
“至于那些藏匿在城中的蛇虫鼠辈,你放手去做,悉数杀绝便是。
赤狐军,不过只是一群在北边占据了两座城池的乌合之众罢了。
在北方那十八路反王来说,根本上不了台面,对于大雍来说,更是连癣疥之疾都算不上。
动他们底下的几个爪牙,你爹我还罩得住!”
王景辉轻描淡写之间,便定下了这些人的生死。
“更何况,有北斗玄宫那位先天宗师发话,秦子岚根本没有胆子阳奉阴违。
这七日之内,我王家就是整个兖州城光明正大的天。
赵小子是个聪明人,这次他麾下的那大通镖局也算出了不少力,不会冒头与我们作对。”
忽的,这位老人眸光烁烁,话语浑厚如钟,轰然在小小水榭当中炸开。
“胆敢意欲染指我王家凤凰女,一个不留,悉数找出来都杀了便是。
也好与珺儿再留上一份香火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