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第四日的时候,演武场上的一处角落当中,风声飒飒,闷声如雷。
李延双臂舒展,出拳快捷迅猛,招式简洁,风格强硬无比。
动作缓慢,却力大势沉,出拳之际破空之声不绝,漫天拳势自有一股古朴荒凉的气势。
就好似在与一头凶残荒兽角力一般,出拳看似平平无奇,却又带着以暴制暴的蛮横。
拳劲所过之处,无一不彰显着压倒性的力量与压制。
地面上的灰尘甚至都随着隐隐拳风在地面拨动,偏偏又控制在李延脚下的这方寸天地。
直至最后,更是对着身前的木桩悍然出拳。
大开大阖之间,短短的几个呼吸,便在木桩之上以砸、点、崩、挂、掀、挑、截、架、破九法连击九拳。
瞬息之间,以桐油浸泡而后烘烤精制而成的铁木木桩上全是深浅不一的拳印。
行云流水般的打出九拳,稳稳收住拳势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顺畅通透之感自体内迸发,李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头顶亦是蒸腾起一蓬极淡的白气出来。
看着眼前木桩之上的九道各色拳印,李延心中暗自满意。
仅是四日功夫,便能将这一套伏荒拳的九字要诀便彻底融会贯通。
任谁来了都要夸赞李延一句天赋异禀。
能进步如此神速,完全与他四日以来宛若疯魔一般的不断挥拳数万次有关。
也正是这等几乎拼命一般的磨炼,在一次出拳之时福至心灵之下,便领悟了「砸」式的发力技巧。
而后便是水到渠成一般,后面八字技巧慢慢也随之领悟出来。
这也与伏荒拳本身化繁为简,招式不多,仅仅只有八品的品阶,入门并不是太过困难有关。
就在这时,大通镖局的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李延将目光投了过去,顿时脸色微变。
只见大通镖局大门处传来一声闷响,巨大的红漆木门轰然倒塌。
在一片烟尘当中悠哉哉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颌下留有三寸胡须,身穿一身淡墨色长袍的中年男子。
而门口此时已经有十七八个大通镖局的镖师见势不对,马上集结围堵在其身前。
这位中年男子见此,口中轻哼一声,身上气息奔涌,劲力激荡,一股不亚于胡刀的无形的威压与煞气毫无遗漏地显现出来。
众人仅是站在对方身前,便感觉呼吸粗重,如负大山,站立于原地不敢动弹。
一个人,仅凭气势就将大通镖局的十数名镖师震慑于当场。
有两位甚至下意识后退一步,待到回过神来,当即脸色一白,低着头又站了上去。
此时众位镖师双拳紧握,额头大滴大滴的汗珠不断渗出。
却没人敢妄自动手。
因为他们都认得,这位强闯大通镖局的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兖州城内掌控一部分赌坊、青楼、黑市、斗场,相传是城主府在下层扶持的代言人。
金刀门的门主,金闾南。
金闾南见这些镖师的惧怕之意,轻蔑一笑,随口大喊了一声:
“胡刀!出来!”
声音以内劲催动,洪亮至极,就连站在极远处的李延都听得清楚,站在他身前那些镖师脸色更是一变。
此时这个在大通镖局之内闲庭信步的男人当即就成了场中焦点。
“金闾南,你又在这狗叫什么!”
人未到,音先至。
众人侧首,胡刀此时也从内院大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三位镖头。
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那,场上的镖师如蒙大赦,齐齐散开,站在了三位镖头身后。
虽然金闾南没有动手,但的确是打破大门,以几近硬闯的方式进入了大通镖局当中。
这等行径,不亚于直接宣告彻底撕破脸,要与大通镖局对上。
所以胡刀也不客气,开口就以羞辱的方式质问对方在狗叫什么。
但当这两个分别代表兖州城一方势力的首领相隔三丈之远,遥相对峙之时,却不再开口说话。
胡刀面沉似水,金闾南面容冷淡。
二人周身上下没有任何霸道气势显化,只是视线遥遥相对。
四下寂然,未有动作,未有杀意,一切风平浪静。
周围围观的众人却感觉到一重重无形无质的压迫之感,自二人身上迸发,直教人胸口发闷,呼吸艰难。
李延站在远处并未凑上前去,此时他看着对峙的二人,隐约看到两柄如刀一般的气势隐而不发。
旁边的镖师的周身气息在这两股气势对撞之下,就好似风中浮萍一般摇晃不定。
只有三位镖头还算稍微沉得住气。
这……这就是顶尖二流武者的实力么……
李延盯着那两股如刀气势,方才因为伏荒拳小成而心起的一丝满足之意,瞬间被一下浇熄。
人只有在真正感知到巨大差距之时,方才能明白自己的渺小与不足。
而同样,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就在于,有的人会因为看到高峰而就此一蹶不振。
有的人见到那无法触及之高山,则会不惧生死,生出一种能够抗衡高山仰止伟力的信念,而后不断成长,跨越,超过,直至自己也成为一座巍峨高山,身柱其间,坚不可摧……
很明显,李延就是第二种。
两世为人,他从来不缺乏跨越无穷艰难,成为屹立在天地间之高山的勇气。
不过李延现在并不敢有任何妄动,因为此刻以他现在的小身板,还站不到胡刀与金闾南二人的面前。
就在二人还在对峙之时,金闾南忽地展颜一笑,二人之间肃杀的气势瞬间消融。
“不管我大哥是不是你误杀,人终究是死了。
我破了你镖局当中的这一扇大门,就当是给金刀门的一个交代。”
这句话明里强硬,实际话外却已服了软。
如今金燕广如何身死的消息,在兖州城内以各个版本四下疯传,但无一例外,最后的结局都是死在了胡刀的手里。
纵然这一扇大门算是大通镖局的脸面,但又怎能与金刀门的二把手,门主的大哥,一条鲜活性命来比?
交代二字,道尽其中的微妙。
胡刀听闻此话,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心情放松了不少。
既然对方在气势上已经示弱,那也不好将其逼得急了,真逼急了,棘手的反倒是自己这边。
于是也适当的放缓了语气道:
“金燕广一事,实在是他明显与胡某追杀的那北地匪首相识,于那偏僻之地,胡某为求自保,不得不狠心下了杀手。
既然如此,这扇大门便算我给你金刀门的一个交待。
但若有下次,就不是你两句话就可以交代的了。”
金闾南再度摇了摇头,缓声开口:
“金刀门与大通镖局在这兖州城内扎根,凡事确实都要多考虑一二后果。
不过我那两个侄子乃是性情中人,遭逢此丧父之痛,自然做不到如我这般轻轻放下,我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阻拦。
三日之后,你我两方年轻一辈于战帖切磋一事,你自己多做计较。”
说罢,再不理会,转身出门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